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
此处评老子“是有”,可谓中肯破的之语。老子实是一精于打算的人,他以有为为目的,以无为为手段。孔子始是无所为而为,绝无作为作用存其心中,才始是一个刚者。王弼并不认老子为圣人,其注《老子》,颇持异见,凡《老子》书中权谋术数之意,弼《注》皆不取。
中国思想史在后代所常用的“体用”二字,其先亦起于弼之《老子注》。其说曰:
大之极也,其唯道乎!自此以往,岂足尊哉。故虽盛业大富而有,万物犹各得其德。虽贵以无为用,不能舍无以为体也。不能舍无以为体,下不能二字疑衍。则失其为大矣。所谓失道而后德也。(《老子》三十八章《注》)
此言虽天地圣王,盛业大富有,然不害其下万物之各得其德。老子言“以无为用”,王弼则言亦“不能舍无以为体”。此即后人所谓体用一源也。王弼意,孔子能以无为体,而老子是有者,则岂不将舍无以为体乎?以无为用故有得,然舍无为体,则成为失道而德矣。老子曰: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十一章)
是老子言无之用也。然不能舍弃其凭借无以为用之一观念,是其不能“体无”也。弼《注》又曰:
载之以大道,镇之以无名,则物无所尚,志无所营,各任其贞,事用其诚,则仁德厚焉,行义正焉,礼敬清焉。(《老子》三十八幸《注》)
则在弼之意,固非不主有仁德行义礼敬也。其用“贞”字“诚”字,皆从《易传》、《中庸》来。是弼虽注《老》〉,仍本儒义。其答裴徽之问,非姑焉苟焉而已也。
故弼之注《老》,常见有申儒义而违《老》书之原旨者。如《老子》曰: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元德。(《老子》十幸)
王弼《注》说之曰:
不塞其原,则物自生,何功之有。不禁其性,则物自济,何为之恃。物自长足,不吾宰成,有德无主,非元而何。凡言元德,皆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冥。
此注实用儒家义,即是一种德性一元论。谓一切物之生与为与长,皆出物之自性自德也。而《老子》书之原义,则言圣人以道治国,生之、为之、长之。双方意见绝不同。后人释《老子》此条,亦绝少用王弼义。《老子》又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五章)
王弼《注》说之曰:
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
又曰:
弃己任物,则莫不理。
此皆王弼自申其“以无为体”之义。以无为体,故能弃己任物也。其实弃己任物非不仁,此是王弼义,非《老子》义。惜乎后人乃少能辨之者。王弼又注“上德不德”数语云:
天地虽广,以无为心。圣王虽大,以虚为主。故曰:以复而视,则天地之心见。至日而思之,则先王之至睹也。故灭其私而无其身,则四海莫不瞻,远近莫不至。殊其己而有其心,则一体不能自全,肌骨不能相容。是以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无执无用,故能有德而无不为。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故虽有德而无德名也。(《老子》三十八章《注》)
此云“灭其私而无其身”,即孔子“克己复礼为仁”之旨也。其曰“不德其德,无执无用”,即孔子之称舜禹“有天下而不与”,又曰“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堯则之,****乎民无能名”之义也。其引《易·复卦》,弼之注《易》详言之,曰:
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凡动息则静,静非对动者也。语息则默,默非对语者也。然则天地虽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化万变,寂然至无,是其本矣。
老子讲对立,为王弼所不取。老子讲“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而王弼讲“无用”,“无用”非“以无为用”也。老子讲道,言用不言体,而王弼则曰“道体无”。老子言“道生一”,而王弼必曰:“何由致一,由于无。”王弼必提出一“无”字在“道”字之上,此乃针对两汉儒生采阴阳家言五天帝之谬妄而特加以纠矫。而其注《老子》,则往往润色之以儒义。宋儒晃说之谓弼深于《老子》,“其于《易》,多假诸《老子》之旨,而《老子》无资于《易》者”,此恐为皮相之见。因《易传》本出《老子》后,故有假《老子》之旨者。至王弼注《老》,实多采其注《易》之义,换言之,乃是以儒家言注《老》也。惜早死,未见其学之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