羑里。
此地非仙山福地,亦非繁华都城,只是一处囚笼。高墙深垒,禁制重重,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自由。院中无花无木,唯有几株老树在风中萧索,天空被切割成一方灰蒙的囚窗。然而,在这片被刻意营造出的死寂与压抑之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在悄然孕育。
斗室之内,一灯如豆。西伯侯姬昌披发跣足,静坐于蒲团之上。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刻着忧思与风霜,但那双眼睛,却比星空更深邃,比古井更沉静。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方粗糙的沙盘,身旁散落着数十根用于演算的蓍草茎秆。
他被囚于此,己近七载。
七年前,因崇侯虎谗言,纣王震怒,将他从西岐召至朝歌,囚禁于此。远离故土,身陷囹圄,国事家事,皆成泡影。初时,他亦有愤懑,有忧惧,有对西岐子民、对散宜生等老臣、对儿子伯邑考和姬发的深深挂念。但岁月流逝,躁动的心渐渐沉潜下来。既然无力改变处境,便索性将这囚禁,当作一场漫长的闭关清修。
他一生仁德,博览群书,尤精占卜之术。被困羑里,反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宁静,去梳理毕生所学,去思索天地至理,去推演兴衰之道。他观星象之变,察人事之微,将伏羲先天八卦反复揣摩,试图从中寻找到宇宙万物生灭、世事祸福无常背后,那永恒不变的“道”。
沙盘之上,己勾勒出无数卦象轨迹,由最初的繁复,渐趋简练,由对先天八卦的模仿,开始尝试融入自身对天道、地道、人道的感悟。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如同盲人摸象,每进一步,都耗费无尽心力。他常常对着一卦枯坐数日,茶饭不思,神游物外。
这一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姬昌如常静坐,心神沉浸于卦象推演之中。他正试图将“坤”卦之顺承厚德,与“乾”卦之刚健不息相结合,推演一种生生不息的循环之理,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难以通透。精神消耗巨大,眉宇间难掩疲惫。
就在他心神耗损,几欲放弃之时,异变陡生!
并非外界声响,亦非敌人来袭,而是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念,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近乎干涸的心神。这意念温和而磅礴,不带丝毫强迫,仿佛一位无形的导师,在他思维的困顿处轻轻一点,拨开迷雾;在他推演的歧路上微微牵引,指明方向。
姬昌浑身一震,非是惊吓,而是豁然开朗的悸动!原本晦涩难明的卦象变化,此刻在他脑中变得清晰无比!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基本意象不再孤立,而是如同活了过来,相互激荡,衍生出无穷变化。阴阳消长,刚柔相济,否极泰来,泰极否生……种种玄机,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更奇妙的是,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神异的飞熊,肋生双翼,划破混沌,其所经之处,轨迹暗合天地至理,与他在沙盘上推演的某些线条隐隐重合!(此为通天引动姬昌潜意识中未来的“飞熊入梦”之兆,加速其感悟)
“这是……天启?”姬昌心中震撼莫名。他不知这助力从何而来,只觉是自身积累到了临界点,终于引动了冥冥中的天道共鸣。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全力推演。
指尖在沙盘上飞速划动,蓍草自动排列组合。他不再局限于模仿先天八卦,而是将自身对世事变迁、人生起伏、乃至成汤将衰、天下将乱的预感,尽数融入其中。他的推演,开始带有强烈的个人印记与时代烙印。
渐渐地,沙盘上的图案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象征自然现象的八纯卦,开始出现了代表羁绊的“蹇”卦,代表险阻的“坎”卦,代表变革的“革”卦,甚至……代表囚禁的“困”卦!他将自身的处境,自身的思考,自身的期盼,都化入了这卦象之中!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突破!从单纯诠释先天卦象,到开始创造性地运用卦象来表达、推演具体的事物与规律!
时间悄然流逝,东方既白。姬昌浑然未觉,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沙盘之上。终于,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射在沙盘上时,他停下了手指。
沙盘上,呈现出一个全新的卦象!此卦非乾非坤,非离非坎,而是由“离”卦在上,“艮”卦在下组成。离为火,为明,艮为山,为止。火在山下,光明被阻,幽而不显,名曰——“贲”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