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金鳌岛外,绝龙岭海域。
往日浩渺无际的蔚蓝海面,此刻己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蒙雾气所笼罩。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翻腾着令人心悸的煞气、驳杂的妖气、以及无数仙魔法力强行糅合在一起所形成的诡异道韵。视线无法穿透,神念探入其中亦如泥牛入海,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混乱狂暴的气息反噬、同化。
这里,便是正在成型的万仙阵外围。自通天教主宣布暂缓又密令加紧筹备后,整个金鳌岛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以碧游宫为核心,向绝龙岭海域辐射,布设这座足以绞杀大罗、令圣人侧目的旷世杀阵。
雾气边缘,一道沉稳的遁光落下,现出多宝道人的身影。他依旧身着那身朴素的明黄道袍,面容宽厚,眼神却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作为截教首徒,通天教主之下实际统筹万仙阵之人,他肩头的压力,重如山岳。
他并未立刻入阵,而是立于海面之上,默默凝视着前方翻滚的灰雾。凭借对阵道的精深理解和与万仙阵的核心联系,他能“看”到雾气深处,那正在快速成型的恐怖轮廓——
数以万计的截教门人、外道修士、妖族精怪,正按照一副复杂到极点的阵图,在各处阵眼、节点上忙碌。他们或搬运早己炼制好的阵旗、阵盘,或挖掘海沟、垒砌法坛,或以自身精血、法力勾勒符文,与地脉、水眼相连。嘶吼声、念咒声、法宝嗡鸣声、甚至还有血肉献祭的惨嚎声……种种声音被阵法之力束缚、扭曲,化作低沉恐怖的背景音浪,从那灰雾深处隐隐传来。
多宝的目光缓缓扫过,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检视着每一处细节。师尊被“陨圣丹”所缚,此阵己成截教存亡之关键,不容有丝毫差错。然而,越是细查,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阴霾便越是浓重。
阵法的整体架构,出自师尊通天教主之手,堪称夺天地造化,完美无瑕。但具体的布设、勾连、填充,却需要由他们这些弟子,乃至更低阶的门人、仆役去完成。人心纷杂,能力参差,更有无数外道修士、左道之士掺杂其中,其心思是否纯粹,执行是否到位,皆是未知之数。
更让他忧心的是,自紫霄宫法旨传来,圣人受缚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那股弥漫在整个金鳌岛上空的压抑与躁动,却无法掩盖。许多门人眼中少了往日的狂热与笃定,多了疑虑与惶然。布阵之时,他己不止一次察觉到某些环节的滞涩、某些关键材料“恰好”出现瑕疵、甚至有几处预定好的阵眼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因人心浮动导致的失误,或是布阵难度太大产生的自然偏差。但当他亲自出手修正了几处后,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发强烈。有些“偏差”,看似偶然,细究之下,却隐隐透着某种……刻意引导的痕迹?
“希望是我多虑了……”多宝心中暗叹,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投入灰雾之中。
进入阵内,景象与外间所见又自不同。灰雾变成了浓郁的血色与墨色交织的煞云,其中隐现无数狰狞的面孔、扭曲的触手、嘶吼的魔影,皆是阵法抽取地脉戾气、聚拢陨落者怨念、乃至主动献祭生灵所化。寻常真仙在此,不消片刻便会被煞气侵染,心神失控。
多宝周身泛起一层温润的玉清仙光(他虽为截教首徒,却也兼修玉清法门,根基扎实),将煞气隔绝在外。他并未前往核心阵眼,而是按照心中早己熟记的阵图,开始逐一巡视那些被他标记为“需重点关注”的次级节点。
这些节点,并非阵法威力最强的核心,却是连接各处阵眼、运转阵法气息、乃至在某些情况下决定阵法生门、死门转换的关键枢纽。如同人体关节,看似不起眼,一旦受损,便会影响全身。
他首先来到一处位于海底火山口附近的节点。此处应以“地火精华”混合“北海玄铁”,炼制九根“锁龙桩”,打入火山口,勾连地火,以为阵法“烈焰界”提供源源不绝的火行煞气。
然而,当多宝潜入海底,以神念仔细探查那九根己初步炼制完成的漆黑巨桩时,眉头猛地一皱。巨桩的材质、炼制手法、打入的位置角度,乍看之下并无问题,甚至符文的刻画也堪称精良。但当他将神念沉入巨桩深处,仔细感应其与海底火山地脉的勾连时,却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阻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