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深处,并非总是道韵轰鸣、剑气凌霄的景象。这一日,偏殿之内,气氛却有些异样的沉静。通天教主并未端坐云床讲演大道,而是与多宝道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光洁如玉的石案,案上既无灵宝,也无丹炉,只铺着一张看似寻常、却以法力勾勒出繁复纹路的巨大兽皮。
兽皮之上,并非玄奥的阵图或符箓,而是一幅极其详尽、标注着各种符号与线条的“金鳌岛万仙分布及资源流转示意图”。其上清晰标示着内门、外门、记名弟子洞府区域,灵脉走向,药圃、矿藏、炼器坊、讲经台等设施的位置,甚至还有各弟子群落间往来的主要路径与频率。
多宝道人垂手恭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看着这张与他平日所研习的道法神通、阵法禁制截然不同的“图”,心中充满了不解。自那日论道大会后,师尊便时常召他前来,不再讲授高深道法,反而开始传授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学问。
起初,是多宝依照师尊吩咐,暗中考核弟子心性,列出名录。而后,师尊便开始询问他关于截教万仙日常用度、资源分配、任务派发、矛盾调解等具体教务的运作细节。多宝虽为大师兄,平日也多协助师尊处理教务,但多是依惯例而行,或凭自身威望与修为弹压,何曾如此系统地去思考过这些“琐事”?
今日,师尊更是首接铺开这张图,指着其上错综复杂的线条与符号,向他讲解何为“组织架构”,何为“资源优化配置”,何为“流程效率”。
“……你看此处,”通天教主手指点在外门弟子聚居的一片区域,“数百弟子聚居于此,所需日常灵气吞吐、丹药供给、听讲解惑,皆涌向临近的‘听涛崖’丹房与‘观海阁’讲经堂,致使此地时常拥堵,弟子怨声载道,而远处‘栖霞岭’的丹房与‘迎旭台’讲经堂却时常闲置。此为何故?”
多宝沉吟片刻,答道:“回师尊,乃是因听涛崖与观海阁距离近,弟子皆图方便所致。”
“仅是图方便?”通天追问,“若我命你解决此事,当如何?”
多宝思索道:“或可严令弟子分流,或增派长老于闲置之处讲法,以吸引弟子前往。”
通天微微摇头:“强制分流,易生抵触;增派长老,耗费人力。为何不从根本上优化资源配置?比如,调整丹药分配比例,使栖霞岭丹房所获优质丹药稍多;或规定某些基础道法课程,只在迎旭台讲授;甚至,可在此处,”他手指在两条路径交汇点,“设立一小型‘中转讲坛’,由优秀内门弟子定期解惑,分担压力。此乃‘疏导’而非‘堵截’,‘引导’而非‘强制’。”
多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有所悟。此法确实比简单命令更为巧妙,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然而,更大的困惑随之而来。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通天,问出了积压在心头的疑问:“师尊,弟子愚钝。此等调度、分配、优化之术,虽看似精妙,能省却些许麻烦,然于我辈修士而言,提升道行、感悟天道、增强神通方是根本。耗费心力于此等俗务,是否……是否有些舍本逐末?于修行似乎并无首接益处啊?”
这是他心中真正的疑虑。他是截教大弟子,未来是要继承道统、追求混元大道的,师尊如今却教他这些仿佛人间王朝宰相才需精通的“治世之术”,令他倍感迷茫。
通天教主看着多宝脸上真诚的困惑,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并未首接回答多宝的问题,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示意图,手指缓缓划过整个金鳌岛的轮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视野:
“多宝,你可知,为何我截教号称万仙来朝,气运却始终难以真正凝聚如一股,易被外界所趁?”
多宝一怔,答道:“或因门人弟子跟脚繁杂,心性不一,因果纠缠……”
“此乃表象。”通天打断他,目光深邃,“根源在于,‘治理’之道的缺失。我等以往,过于依赖个人修为威望,或简单教规约束,犹如治理大江大河,只知筑坝拦水,或任其奔流,却不知如何疏浚河道、修建水库、引流灌溉,使其既能滋养万物,又不至于泛滥成灾。”
他指着图上的万千光点:“这万仙,如同江河中的万千水滴。以往之法,乃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看似自由,实则混乱无序,内耗严重。而吾今日授你之学,便是这‘疏浚河道、修建水库’之法!乃是让这万仙之力,不再是散沙一盘,而是能如臂使指,汇聚成滔天巨浪,又能分化万千溪流,各司其职的……‘秩序’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