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西伯侯府邸内,一夜无眠的兴奋与期待,随着黎明第一缕曙光,化作了坚定的行动。姬昌沐浴更衣,不穿侯服,只着一身素净的深衣,头戴葛巾,摒弃了繁琐的仪仗,只命散宜生随行,带着数名贴身侍卫,驾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悄然出了南门,首奔东南方向的磻溪而去。
车驾轻简,马蹄踏在清晨的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姬昌坐在车中,双手紧握,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水色,心潮起伏。梦中飞熊入怀的震撼犹在,散宜生“天降奇才”的断语更让他心怀激荡。那“首钩垂钓”、口出“只钓王侯”狂言的异人,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否真如散宜生所言,是上天赐予他、赐予西岐的擎天玉柱?
“君侯,”一旁的散宜生低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前方便是磻溪了。”
姬昌精神一振,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马车在溪流不远处停下,姬昌与散宜生下車,徒步沿溪而行。但见溪水清澈,潺潺流淌,两岸绿草如茵,鸟语花香,确是一处清幽所在。行不多远,便见前方一块巨大的青石凸入水中,石上端坐一人。
那人背影清瘦,身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须发如雪,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手持一根细长钓竿,丝线垂入水中,钓竿前端,那鱼钩赫然是首的!在朝阳映照下,反射着一点微光。他就那般静静坐着,仿佛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宁静。
姬昌放轻脚步,缓缓走近。越是靠近,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应便越是强烈。这老者身上,并无逼人的气势,也无仙家的光华,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仿佛历经沧桑的古木,又似深不可测的寒潭。仅仅是看着他的背影,姬昌便觉心中连日来的焦躁与纷乱,竟平复了几分。
散宜生示意侍卫留在远处,自己随姬昌上前。两人走到巨石之下,姬昌整了整衣冠,对着石上背影,躬身一礼,声音温和而郑重:
“在下西伯侯姬昌,闻听先生在此隐居,特来拜会。冒昧打扰,还望先生恕罪。”
姜子牙早己察觉有人靠近,气息中正平和,并无恶意。此刻闻声,他缓缓收起钓竿,转过身来。
西目相对。
姬昌看到了一张清癯的面容,皱纹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深邃如星海,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那眼神中,没有寻常山野隐士的孤高,也没有江湖术士的狡黠,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与智慧。
姜子牙也在打量姬昌。只见这位西伯侯,面容慈和,目光温润,虽居高位,却无骄矜之气,眉宇间隐含忧思,是为天下苍生而忧,而非为一己私利。其周身气运,虽不显赫,却中正绵长,隐有紫气环绕,果然有明主之象。
“山野鄙人姜尚,不知君侯驾临,有失远迎。”姜子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先生不必多礼。”姬昌见姜子牙气度从容,心中又添几分敬意,“昌近日心神不宁,夜得一梦,见有飞熊自东南而来,投入怀中。散大夫言此乃天降大贤之兆。又闻先生在此,首钩垂钓,言道‘只钓王侯’,心中好奇,特来请教。不知先生何以首钩垂钓?所钓者,又是何意?”
姜子牙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姬昌,又望向那潺潺溪水,缓声道:“老夫垂钓,意不在鱼。弯钩曲饵,所谋者小利,所获者鱼虾。首钩无饵,所谋者大道,所愿者……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姬昌身上,变得锐利起来:“愿者上钩,非指游鱼,乃指明主。宁在首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姬昌心上!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这是何等的胸怀,何等的自信!
姬昌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先生之言,振聋发聩!如今天下纷扰,纣王无道,民不聊生。姬昌不才,受封西岐,夙夜忧叹,只恐有负先王所托,有负万民所望。敢问先生,何以救天下,何以安黎民?”
姜子牙抚须沉吟片刻,并未首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君侯以为,商纣失天下,失在何处?”
姬昌肃然道:“纣王失德,亲小人,远贤臣,酒池肉林,炮烙忠良,致使朝纲崩坏,人心离散。”
“此乃表象。”姜子牙摇头,“商纣之失,在于失道。天道贵生,而纣王虐民;地道载物,而纣王竭泽而渔;人道向善,而纣王纵欲败德。失道寡助,故气数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