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进去了。
一会儿,明老师出来了。金尾巴平时来镇文化站参加活动,跟明老师经常接触,已经很熟。这时明老师一见金尾巴就问,满帆,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金尾巴这时已平静下来,说,我来镇里办事,顺便问你一下。
明老师说,哦,要问什么?
金尾巴说,现在大家都在传,说你和西金旺的金晓红已经,嗯,好几个人跟我说,明老师是咱的辅导老师,这事儿要是真的,等你们订婚时,大家要好好儿庆祝一下。
明老师一听就笑了,说,消息真快啊,我本来和晓红商量,哪天找个适当的机会,再跟大家公开呢,没想到已经都知道了。说着又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
金尾巴使劲笑了一下说,祝贺你们啊!
明老师说,谢谢,不过你跟大家说一下,庆祝就不要了,我和晓红心领了。
金尾巴这时突然感觉很累,浑身一点劲也没有了,好像随时都能一屁股坐到地上。硬撑着又跟明老师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从学校出来了。回来的路上,金尾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浑身上下都空了,如果用一根木棍敲,能发出当当的声音。但两条腿又像灌了铅,沉得几乎迈不开步儿。来的时候本来还有点儿饿,现在也没这感觉了。
好容易撑着回到家,一头倒在**就睡了。但是不是睡着了,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好像一直还在想事,可想的什么又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窗外挺暗,又有些发蓝。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是凌晨4点多。这时再想,才意识到,自己是从昨天中午一直睡到了现在。按厂里规定,跟金福林的交接班时间是早晨6点。这时,金尾巴的心里突然有些犹豫了,现在再去上班,费劲巴力地烧那个锅炉,好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又想想,还是爬起来穿上衣裳。
这时才觉出肚子里发空。回想一下,从昨天中午下班,直到现在,还一口东西没吃。睡在东屋的娘听见这边有动静,说了一句,锅台上有昨晚剩的饽饽,金尾巴过来随手抓起一个,一边吃着,就从家里出来。
这一天,金尾巴觉得自己像个皮影儿戏的人物,看着一直在动,该添煤添煤,该续水续水,好像没什么不正常。但只有自己知道,干这些事都是下意识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到了晚上,一边烧着锅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很想喝酒。其实这些日子,这个念头偶尔也冒出来,但每回一冒头,立刻就被自己强按回去。可这次,他不想再按了,也知道,就是按也按不住了。此时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太强大了,已经完全把自己控制住了。但他这时还很理智,先把锅炉续足水,又添了几铲湿煤,闷上炉膛,然后才从厂里出来。先回家去拿了个空瓶,然后就奔街里的小杂货店来。小杂货店黑着灯。显然,韩九儿已经睡了。金尾巴砸了几下门,里面的灯亮了。韩九儿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金尾巴说,买酒。
杂货店的门开了,韩九儿一见是金尾巴,哦一声说,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金尾巴进来,掏出钱拍在柜台上说,不赊账,打满了。
看着韩九儿把酒瓶子灌满了,就拎上转身出来了。
这个晚上,金尾巴是一路喝着回到饲料厂的。到了锅炉房,一看不用续水,炉膛也不用添煤,就坐在角落里,又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其实喝酒跟喝酒也不一样,一种是乐着喝,还一种是愁着喝。乐着喝是遇上高兴事,也就越喝越高兴。愁着喝则是有不高兴的事,这时也就应了那句俗话,酒入宽肠酒入愁肠。入宽肠是一醉解千愁,而入愁肠,也就是常说的愁更愁。金尾巴这时也就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他倒不是愁别的,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突然都没意思了,别说在这饲料厂里烧锅炉,就是想想自己的响器班儿,也没什么意思了。
但他就忘了一件事,其实也不是忘了,而是觉得已经无所谓了,他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只啃了几口又干又硬的两掺儿饽饽,肚子里还是空的,这时烧酒往空肚子里一砸,就如同扔进一个燃烧弹,轰地一下,一会儿的工夫就一直烧到头顶上来。金尾巴渐渐地就又有了过去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腾云驾雾,浑身轻飘飘的,心里却又异常清醒,只是什么都不愿想了。此时,好像自己在俯视自己,有一种超然物外的轻松和解脱。
事情也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金尾巴只顾喝酒,也就不再去管锅炉。这时锅炉的温度已经越烧越高,水也就越烧越少,超过红线时,金尾巴仍然没去注意。这样又烧了一会儿,突然就爆炸了。幸好这是个小锅炉,又不是单纯烧水,皮厚,炉膛小,这一炸倒没完全炸开,只是把炉膛里的煤火都喷出来。金尾巴这时是坐在角落里,倒没炸着,可这一下就把酒炸醒了。扔下酒瓶子定睛一看,才意识到出事了。这时锅炉房里已经着起大火。茂根当初建这饲料厂时,为降低成本,一切从简,厂房的外墙是铁皮,里面则都是用木板夹的。这时锅炉一炸,炉膛里的煤火一下就把木板墙引着了。其实这时,如果金尾巴赶紧去喊人救火,应该还来得及。但他也自知理亏,上夜班不该喝酒,就想自己把这火扑灭。可这时的火势已经越烧越大,眼看着烧透墙板,转眼间就烧到了外面。这一下也就完全失控了。大火很快蔓延到库房,一下把库房里的麻袋也引着了。等茂根听说了,从家里出来一看,饲料厂这边的大火已经烧得映红了半边天。
幸好茂根当初一建厂时,先投了保,这一把火,损失倒不太大。
但金尾巴没再露面。自知没脸在村里呆了,就悄悄去了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