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二泉的赔偿金就医药费就全打到卡上了。
但当天下午,这个越南人就跑路了。这时茂根才告诉二泉,其实他早已看出来了,厂里虽然一直订单不断,可已经拖欠工人半年的工钱,听说在外面还欠了很多原料款。这越南人在这个城市不止这一个假肢厂,还有别的企业,就知道他肯定是憋着要跑路了,所以那天才跟他说那番话,逼着他把这笔赔偿金拿出来,只是他这一跑,拖欠的工钱还是全泡汤了。
张少山打来电话时,二泉正待在茂根租住的房子里。二泉来这个城市几年,一直住厂里的工人宿舍。出事之后,不能再住厂里了,茂根就让他搬到自己这里来。二泉这时才知道,茂根早已不住厂里,原来是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不太宽绰,茂根和一对四川的小夫妻合租。这对小夫妻是卖“麻辣烫”的,他们住阳面的大间,茂根住阴面的小间。茂根让二泉搬过来,两人就挤在这个小间里。
张少山来电话时,手机一响,把二泉吓了一跳。
二泉有个旧手机,是茂根淘汰的。二泉本来不想要,他在这里没朋友,平时也不跟任何人联系,要手机没用,白花月租费。但茂根说,现在还有不用手机的吗,你不找别人,别人也得找你,就算没人找,我也得找,没个手机太不方便了。这么说着,才把这手机硬塞给他了。但二泉拿着这手机确实没任何用处,平时除了茂根偶尔来个电话,几乎没响过。这时突然一响,立刻激灵一下,以为又是茂根。一接电话,竟然是村长张少山,心里立刻又一紧,连忙问,是不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张少山乐呵呵儿地说,家里没事,都挺好,三泉已经上高中了,水霞也上初中了,俩孩子都挺争气,跟你当初一样,听说在学校都是尖子生。
二泉听了松口气,哦一声说,这就好。
张少山意识到,这话戳了二泉的心,赶紧又说,你妈也挺好。
二泉听到张少山的声音,心里感觉有点儿酸。自从离开家,这几年还一次没回去过,在这边人生地不熟,也就有个茂根,平时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这时一听村长张少山这熟悉的大嗓门儿,立刻感到一种热乎乎的亲切。
张少山又问,你在那边怎么样?
这一问,二泉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委屈,咽了口唾沫说,我,挺好。
张少山顿了一下,说,我怎么听着,好像不太好呢?
二泉强打精神说,没事,真挺好。
张少山说,我是看着你长起来的,有啥事,就说。
二泉说,真没事。
张少山说,甭管有事没事,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还是回来吧。
二泉听了,没说话。
张少山又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整天想着往外跑,就跟外面满地都是钱似的,你出去这几年应该明白了,哪是这么回事,就算外面挣钱快,也能多挣几个,可这钱是怎么挣的?
二泉这时从心里佩服张少山,他说的这话,就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想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他这一嗯,张少山就听出来了,立刻又说,过去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现在时代变了,这话就不一定这么说了,踏踏实实在家干,也许更能施展拳脚,干吗非得出去呢。
二泉觉得,张少山这几句话说得丝丝入扣,好像自己的事他都已知道了。但如果知道,只能是茂根说的,这又不太可能。就在这个早晨,茂根临走时还提醒他,出工伤这事千万别告诉家里,一来让他妈惦记,二来三泉水霞正上学,也让他们分心。
张少山又说,我打这电话,就是想叫你回来。
二泉问,村里有事?
张少山嗯嗯了两声说,事儿倒没啥大事,可你回来,总比在外头强。
二泉没吭声。
张少山说,你走这几年,家里这边变化也挺大,咱梅姑乡已经正式改叫梅姑镇,镇上不光有购物中心,还盖了酒店,高速公路也通到家门口了,还有了汽车站,往上通天津,往下通唐山,离高铁站也只有三十几里,其实要说起来,跟你在外面打工的地方没啥两样了。说着停了一下,像在点烟,回来吧,别在外面东跑西跑了,家里这边也需要你。
二泉听出来了,张少山说得很诚恳。
于是沉了一下,说,我再想想。
说完不等张少山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已经不用想了。这些日子,二泉的心里一直在犹豫,回去,还是不回去?如果不回去,现在这只右手的再植手术虽然已经成功,但医生说,恐怕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还无法像正常手一样使用,这主要是两方面原因,一是虽然伤口愈合了,但神经的感觉还要连接,而且要贯通起来,要想完全康复还要有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二是毕竟是一只断肢再植的手,真要让它和自己重新融为一体,使用自如,也要经过训练和适应。如果这样说,再在这里耗下去也就没意义了。所以,张少山的这个电话,也就如同在二泉的背上又推了一把。
这个晚上,茂根回来时,二泉已经在收拾行李。
茂根看看他问,你决定回去了?
二泉说,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