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九儿说,你要是三五天还不上呢,我这是小本生意,总垫垫不起。
金尾巴嗤地一声说,几个酒钱都垫不起,你这买卖儿干脆关门算了!
韩九儿就是听了这话,一下就急了。做买卖的都讲口德,最忌讳说不吉利的话,金尾巴这样说已经不光是不吉利,简直就是在咒人。这就太不讲理了,你来赊酒,本来就是求人的事,还说些咸的淡的,现在干脆又说这种不着四六儿的话,这就实在让人过不去了。况且俩人这么来来回回一矫情,小杂货店的生意也就没法儿再做了。韩九儿一见耽误了自己的生意,更火了,一边往外推着金尾巴说,今天说了不赊,就不赊,出去出去,我还得做生意。
他这一推,金尾巴也急了。
金尾巴虽然整天东嚷西嚷,也是个好面子的人,本来要赊酒,已经有些尴尬,现在韩九儿不赊也就罢了,挺大的人还往外推,这算怎么回事?一下就有些恼羞成怒。他虽然瘦小,也有点干巴劲儿,韩九儿是用两只手推的,这一推,身子也就跟着使劲,也就在这时,金尾巴一反手就叼住他的腕子,往怀里一带,又往旁边一闪,韩九儿一个趔趄差点儿栽到地上。韩九儿已经50来岁,又是外地人,来人家这边做生意也不敢太造次,可这事儿本来就是自己占理,金尾巴买东西不给钱,非要赊账,但赊不赊是自己的权力,不给赊就动手打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韩九儿的这个小杂货店就在村委会跟前,他俩这一吵,副主任金友成在里面听见了,就从村委会出来。韩九儿一见金友成就扑过来,拉住让给评理,有没有这么浑横的人,买酒不给钱还打人,这不是要明抢吗。金友成一听韩九儿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对金尾巴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别再胡闹了,还是小心点儿吧。
金尾巴一听金友成这话里好像有话,眨巴眨巴眼问,我有啥小心的?
金友成说,有句话,叫望乡台上打莲花落,你听说过吗?
金尾巴的两眼立刻瞪起来。望乡台上打莲花落——不知死的鬼,这话他当然知道。
金友成说,你这儿还美哪,也不想想,眼下二泉已经回来了。
金尾巴先一愣,又哼一声,他回来又咋样?
金友成说,这回县里农交会的事,你忘了?
金尾巴没说话。
金友成说,二泉已跟村长说了,以后,不许你们喝酒。
金尾巴一听,噌地蹦起来说,我爹妈都管不了我,他个瘸手儿,也想管我?说着又哼一声,小爷我偏要喝,这回还喝定了!你去告诉他,有本事来找我!
金尾巴这样说话,当然是吹气冒泡儿,反正二泉没在跟前,拿着大话壮寒气也就随便壮。但他应该想到,这金友成也不是省油的灯。金友成平时看着窝囊,也有个毛病,最爱传闲话,说白了也就是传“老婆舌头”。他传“老婆舌头”还不是传着玩儿,而是都有目的。村委会副主任这差事最不好干,就像钻进风箱的老鼠,一头儿是村委会主任,另一头儿是一村的村民,这边拿你真当个村干部,可那边在村主任面前却并不是这么回事,甭管大事小事都做不了主。这一来,也就只能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但金友成也有办法。他在村民之间和村民与主任之间,偶尔把本来可以不传或根本就不应该传的话适当地来回传一下,自己也就可以跳出圈儿外,还能充好人,只要看着这些人自己互相纠缠就行了。这次一听金尾巴这样说,还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地声称让二泉来找他,就觉得,这些话有必要让二泉知道一下。
果然,他把这话传过去,二泉当时没说话,但从脸色能看出来,八成要有事了。
这个傍晚,二泉和金尾巴在当街碰上了。金尾巴拎着一个罐子,正要去小杂货店打酒。金尾巴打酒的这罐子是个小坛子,但比坛子薄,虽然个儿大,能盛四五斤酒,拎着还挺轻巧。金尾巴拎着这罐子低头走得挺快,正走着,觉得面前有个人把路挡住了,抬头一看,是二泉。二泉没说话,耷拉着脸,看着金尾巴。金尾巴嘴上虽不承认,但心里还真怵二泉,这时就稍稍愣了一下。傍晚的时候,街上人正多,金尾巴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二泉,想绕开赶紧走。但往旁边一绕,二泉又挡住了。金尾巴就明白了,二泉这是成心要找事。只好不走了,抬头眨着眼看看二泉,说,我这会儿有事,正忙,你有啥事就快说。
二泉问,又去买酒?
金尾巴眼一斜说,咋了,不行吗?
二泉说,我是说过,不让你们喝酒,你说,让我找你?
金尾巴没听懂。几天前自己说过的话,这会儿早忘了,这时二泉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就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又看看二泉。
二泉又说,你说,你爹妈都管不了你喝酒?
这下金尾巴想起来了,知道二泉今天是为自己曾说的那几句话,接着也就意识到,今天可能又要有麻烦了。果然,二泉没等金尾巴回答,已经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金尾巴拎着酒罐子的这个手腕子,又用力一攥。金尾巴立刻疼得一咧嘴。
二泉看着他问,我这只瘸手,还行吗?
说完,另一只手夺过这酒罐子扔在地上,叭地摔烂了。
这一下金尾巴急眼了。他急,也是急给街上人看的。这时旁边已经越围人越多,如果自己再不急,面子上就实在过不去了,于是拧起脸一跳说,是我说的,咋样?你就是个瘸手!
二泉的右手本来正攥着金尾巴的手腕,这时一见他犯浑,左手也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金尾巴到了这时也不能再示弱,伸手抓住二泉的胳膊,一使劲就撕巴起来。但二泉这时已腾出右手,一拳朝金尾巴打过来,正打在他鼻梁子上,血登时就出来了。金尾巴一看自己见血了,嗷儿地使劲往起一窜,就朝二泉抓过来。二泉把头闪开,又一拳打在他腮帮子上。这一下打得很重,金尾巴晃了晃就一头栽到地上。二泉这时也就把憋在心里所有的闷气都冲金尾巴发泄出来,跟过来踩住他,两手抢圆了就噼嚓叭嚓没脑袋没屁股地打起来。
这时张少山已从家里出来,远远看见二泉正在当街打金尾巴,就站住了,伸手在身上掏出烟,又摸了摸,发现没带火儿,就回头让福林的儿子金狗儿回去给自己拿火儿。等金狗儿拿了火儿出来,把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发现脚上的鞋还趿拉着,于是又蹲下提鞋。张少山一边这样磨蹭,两眼一直朝那边瞄着。他不想立刻过去。金尾巴这些日子实在太不像话了,正经事不干也就算了,还给自己找了多少麻烦。前一阵还有个事,让张少山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气得胸口发闷。上一次张少山让金尾巴带人去张伍村学种槿麻,结果他们去了一下就都跑回来,最后没办法,只好让金毛儿去了。后来张少山还不死心,又想让他们学养鹌鹑。旁边的向家集有很多养鹌鹑的专业户,已经形成规模,在外面也有了些名气。张少山想,养鹌鹑这事儿也许金尾巴这伙人愿意干,鹌鹑是鸟儿,养这东西不光能挣钱,也能玩儿。但这回张少山接受上次的教训了,没直接说,而是让金友成去把金尾巴这伙人叫来,就在村委会,自己掏钱买了几斤蒜炒花生,又去韩九儿的小店打了几斤玉田烧酒,请他们喝了一顿。一边喝,又一边掏心掏肺地把他们开导了一番。这伙人一边喝酒,倒像在认真听,可是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先是金尾巴,说去撒尿,接着就跟抽签儿似地,一个跟一个地都出去了。最后,张少山这里傻等了半天,出去一看,早都跑得没影儿了。这时,张少山想,这回二泉回来,金尾巴挨这顿打是迟早的事,今天既然已经打了,索性就让他打个凿实的,一回就把他管过来。只要他老实了,他那伙人也就都老实了。就这样,在这边又磨蹭了一会儿,看看二泉打得差不多了,也担心二泉下手没轻没重,再把他打坏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过来,把二泉喊住了。
金尾巴虽已是20多岁的人,让二泉这一顿没脑袋没屁股地连踢带打,已经给打得晕头转向。这时见张少山来了,竟然趴在地上咧开大嘴哭起来。一边哭,嚷着让村长给他做主。张少山过来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金尾巴不光鼻子流血了,耳廓也流血了,虽然看着伤得不重,但血流得挺凶。张少山让金尾巴先去村里的小诊所上药。金尾巴不去,说要去就去县医院,他可能脑震**,耳膜也破了,县医院要不行就去天津的医院,二泉得赔他医药费。
张少山一听就乐了,说,行啊,那就让他赔。
金尾巴立刻不哭了,两眼瞪着张少山。
张少山问,你让他咋赔?
这一下把金尾巴问住了,想了想说,五百块!
张少山说,你现在就去他家吧,看哪样东西值五百,随便拿。
说着又哼了一声,他现在,穷得尿尿都不骚了,赔你个屁!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听,也都笑了。
二泉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张20元的烂票子,扔给金尾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