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霉味像一张潮湿的网,死死裹住蜷缩在角落的顾曼云。她双臂紧紧环着膝盖,额头抵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破旧的牛仔裤布料里。黑暗中,只有头顶通风口偶尔漏进的一丝微光,勉强勾勒出她颤抖的轮廓。
“你的女儿,倒是个可塑之才。”
顾廷深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次次刺破她紧绷的神经,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反复回响。女儿……她的女儿……顾曼云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眸在黑暗中徒劳地搜索着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会被他知道?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当年她送走那个孩子时,做得那样隐秘,连最亲近的人都未曾告知。她记得那个雪天,她裹紧厚重的羽绒服,站在偏远小镇的孤儿院门口,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依稀有着那个男人的影子。
顾曼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个画面。那个孩子,是她生命里最不愿触碰的伤疤。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她的骨肉,是她和许青岩唯一的牵绊。顾廷深怎么敢?他怎么敢动她的孩子?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她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角落,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无形的威胁。地下室的温度很低,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飘回顾廷深的母亲苏婉清刚去世的那两年。
那时,顾舒窈还未被顾家找回,她顾曼云,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苏婉清在世时,虽对她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亏待,更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和顾家小姐的身份。苏婉清一走,顾廷深沉浸在丧母之痛中,对她疏于管教,却也默认了她享受顾家的一切。
那段日子,是顾曼云人生中最肆意张扬的时光。她穿着高定礼服,踩着限量版高跟鞋,频繁出现在各种名流聚会中。她以为,只要顶着顾家小姐的名头,就能融入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就能摆脱“养女”这个标签带来的尴尬。
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每次聚会,那些名媛公子表面上对她和颜悦色,转过身却窃窃私语,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过是个养女,真把自己当顾家大小姐了?”“看她那一身行头,怕是花光了顾家给的零花钱吧?”“苏婉清老太太要是还在,哪有她蹦跶的份?”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她强颜欢笑,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努力模仿着名媛的姿态,可内心的卑微和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知道,在那些真正的豪门子弟眼里,她永远是个外人,是个依附顾家生存的赝品。
那天的慈善晚宴,更是让她受尽了屈辱。
她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红色高定长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提前半小时就抵达了会场。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认识些人脉,却没想到一进门就遭遇了难堪。
“哟,这不是顾家的养女吗?今天穿得挺隆重啊。”说话的是蒋家的二小姐蒋薇薇,向来和她不对付。林薇薇穿着白色纱裙,挽着身边男伴的手臂,眼神里满是讥讽。
顾曼云攥紧了手中的手包,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蒋小姐说笑了,慈善晚宴,自然要正式些。”
“正式?”蒋薇薇嗤笑一声,故意上下打量着她,“我看是想趁机钓个金龟婿吧?可惜啊,有些人就算穿得再贵,骨子里的穷酸气也改不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顾曼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破。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无论她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他们对她的看法。
那两个小时,对顾曼云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全程强颜欢笑,应对着各种敷衍的问候和隐晦的嘲讽,后背的衣衫早己被汗水浸湿。晚宴一结束,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会场。
回到空荡荡的顾家别墅,她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身让她窒息的高定长裙,随手扔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却眼神疲惫的自己,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她费尽心机想要融入那个圈子,可最终,却只换来一身的狼狈和满心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