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很喜欢体力劳动,这一点跟我很相似,有时候我们比赛挖地,像两头牛似的在地里拼,我爹笑眯眯地蹲在地边看,马吉直起腰来,捡起一块土块向我爹扔过去,我爹怪叫着跑开了,我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疯着闹着,觉得好玩极了。有一次,我和马吉在地里摘豆子,我随便问道,马吉,你是从哪里来的,离我们这儿远吗?马吉边摘豆子边说从来处来的。马吉不大愿意讲她的事情。
我不知道开餐馆原来这么简单。我甚至寻思着等我有了足够的钱,到镇上去开一家自己的餐馆。马吉和我爹花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做了两张桌子,几只発子,新垒了一口灶,我爹在路口竖起了一块“泽国小吃”的招牌,马吉还给我和二妹做了两条红色的带着漂亮荷叶边的围裙,餐馆就算基本上开起来了。
村里人开始慢慢习惯了马吉,他们不再指指点点,讥笑马吉神经病,好好的找一个又残又穷的农民结婚,反过来开始讨好马吉了,他们笑着对马吉说,马吉,买我的西红柿吧。马吉,买我的鱼吧。马吉,买我家的鸡蛋吧。马吉,买我家的木柴吧。马吉,我家有两只母鸡,你要吗?他们每天都要来餐馆晃上一圈,顺便请求马吉买他们的东西。马吉很老练地翻看一阵他们的东西,要么很果断地收下,要么不客气地说不要。有时弄得我爹很为难,我爹说,马吉,你说不要的时候应该婉转一些。马吉问怎样说,谢谢,我不要,可以吗?我爹摇摇头说也不行。马吉耸耸肩,忙她的事情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二妹一直很不高兴,有一次在给客人上菜的时候,她将盘子重重地摔在桌上,菜汤溅了出来,弄脏了客人的衣服,客人大叫起来,找到马吉告状。当天晚上,马吉批评二妹,还要扣发二妹当天的工资,二妹哭起来了,二妹嚷嚷着: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妈,你滚,滚出我们家,滚回你老家去。马吉的声音也大起来:不许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老板。二妹丢下马吉冲向我爹,她喊道:陈小手,你听听村里人都是怎么说的,你帮着外人剥削自己的孩子,你不是人。我爹开始很生气,看着二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我爹说你没脑子,你怎么就不想想,他们的孩子帮着家里种地,帮着家里干活,一分钱工资还没有呢,只不过混了口饭吃,你们呢?你们不但免费吃穿,每个星期还能领到工资,你自己比比看,哪家的大人更心疼孩子?马吉表示懒得和二妹争辩,她拉着我和她一起去河边洗菜,马吉洗菜的时候一声不吭,我知道她生气了,我讨好地说我知道是二妹不对,不管自己多不高兴都不能得罪客人。马吉说不,她是讨厌我。我说她还小,不懂事。马吉说我不会在意的。
翻译带着一群人将信将疑地走了,他们刚刚走出没多远,就碰上我爹买油回来,翻译拦住我爹,和他交谈起来。我爹似乎在邀请他来家坐坐。马吉看了他们一眼,咚地丢下菜刀,大声说讨厌。翻译看到这情景,只好回转身走了。
这天晚上,我爹和马吉吵架了。一开始马吉还比较平和,她说,山,我对你讲过多次,不要说我是外国人。我爹说我不习惯撒谎,你本来就是个外国人嘛。马吉说讲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想出名?我爹说出名有什么不好。马吉一字一句地说可我喜欢安静,像死去了一样安静,你懂吗?我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为什么还要开这个餐馆,这里人来人往的,有什么安静?争着争着,两人就开始大声了,马吉喊道:你不配跟我对话!马吉一着急就忘了说中文,她一串一串飞快地说着她的语言,我爹就反应不过来了,光是听见马吉一个人的声音。然后我就听见门开的声音,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马吉重重地带上门,气呼呼地出去了,我爹一路小跑着追了过去。一会,我爹一个人怏怏地回来了。我问马吉呢?我爹说她过一会回来。我就知道她又要“一个人待一会”了。
第二天,我们的餐馆照样开业,第一批客人还没到,马吉就说今天我去镇上,我们应该去买些油啊盐啊作料啊什么的。我爹坐在那里不吭声,马吉没等他同意就走了,她背着我们家的那个大背篓,头上像泽国的妇女那样包了个大帕子,如果不去研究她的衣服鞋袜,从背后看,马吉跟所有泽国的妇女没有千卜么两样。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马吉也没有回来。一般情况下,我们到镇上来回一趟,不等天黑就应该到家了,马吉并不是个很爱逛的人,应该不会到家很晚的,想起马吉昨天和我爹吵架的情景,我有点担心。
我和我爹坐在桌旁等马吉回来吃晚饭,二妹说别等了,她可能在镇上已经吃过了,反正她有的是钱。我说再等等她吧,她不会在镇上吃的,她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二妹继续闹着要吃饭,我爹就吼了起来:一顿不吃饿得死人?二妹哭了起来,二妹说你们都帮着别人欺负我,你们小心被别人骗了还要帮着别人数钱,你们自己去看看,家里的钱箱子还有没有一分钱,早就被别人全拿走了,前几天我看见她拿走的。我看见我爹的小手抖了起来,过了一会,他真去开钱箱了,那里是我们每天的收人。我爹有个远大理想,他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去买一辆汽车,专门跑泽国到镇上这条线,一定赚钱。我也跟过去,箱子里面果真空了。我爹一屁股坐在地上,二妹放声大哭起来,我心里乱糟糟地来到他们的房子里,马吉的大包还在,她所有的衣物都在,应该不会跑掉的。我提起马灯对我爹说,我去找找看。
很少很少有人摸过我的头,所以马吉一摸上我的头我就喉头发热,眼泪也要流出来似的,我忍不住告诉了马吉刚才家里的情景,我说,马吉,是你拿了箱子里的钱吗?马吉说是我拿了,我把它放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因为那个卖鸡蛋的人看到了我们的钱箱。我说我知道你不会拿。马吉笑了,问我为什么?我笑着摇摇头。马吉问我,大妹,你还想不想读书?我说我不想读书了。马吉想了一阵,说也好。
到家后,马吉拉着我爹的手说,来,我告诉你钱在什么地方。我爹乖乖地跟了过去。过了一会,他们又回来了,我爹一副怪不好意思的样子,马吉说,山,你太弱了,你心里的力量还赶不上大妹。
我爹要我到村里给马吉要些药回来,我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马吉一个人歪在凉**发呆。我给马吉敷好药,马吉说,大妹,我是否像一个泽国妇女?我说有时候像,有时候又不像。马吉一笑。
我爹也出来了,我爹穿着马吉那件光有一根腰带没有扣子的长衣服,对马吉说你们晚上在家里都是穿这样的衣服吗?确实很舒服,我要在泽国掀起一场革命,让他们晚上都穿这种衣服,再也不要光溜溜地睡觉。马吉说那我就做个反革命,我最喜欢**。我爹说你应该向我们传播文明。马吉说文明恰好就该是没有束缚,自由生长。我爹说我担心最终我变成了马吉,马吉就成了陈东山。
听到这里,我笑了起来,马吉捏捏我的鼻子也笑了。然后他们就手拉着手回他们的房间去了。
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村里人都说马吉给我爹带来了好运,她不光帮我们家赚钱,还跟我爹亲热得不得了。一有空,就和我爹手拉手满山乱走。起先我还不好意思,后来我也就习惯了。我想,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可后来,马吉和我爹又吵架了,那是在村长来找过我爹之后。村长跟我爹小声说了些什么我们没有听清,只听见最后村长大声说你要是办成了这件事,我这个村长让给你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爹满脸堆笑地说我试试看,试试看。
村长一走,我爹就挠挠头皮说,马吉,你的朋友当中有些有钱人吧?马吉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爹说村长说泽国马上就要通电了,他想办个工厂来问问你的朋友可有愿意投资的。马吉说泽国办工厂跟我无关嘛。我爹说不能这样讲,你也算是泽国人了,人家村长来找你帮帮忙,请你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你应该给个面子吧。马吉还是说我对这事不感兴趣。我爹继续说,村长说要是你办成了这事,他就让我当村长。马吉似笑非笑地看了我爹一眼:你当村长跟我有关系吗?我爹涨红了脸说,你别忘了你是我老婆。马吉说这跟当村长是两码事。
马吉自顾自地忙着手边的活计,我爹扯开嗓子大喊一声:马吉!马吉停了下来,她擦擦手,在我爹旁边坐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山,我完全能帮这个忙,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我不愿意干,我讨厌工厂我决不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马吉一说完,我爹就铁青着脸坐在那里喘着粗气。
马吉说不当村长不行吗?再说,你真想当村长,还可以在别的道路上去努力。
我爹打断她说行了行了,我不求你,我瞎了眼求你干什么呀,我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们不是一家人,你想隐居,你到山上去住山洞,吃野果,穿树皮呀,我可不想隐居,我巴不得活得风风光光的,活得轰轰烈烈的。
马吉不做声,我爹也就不再吵了,我爹晃**着一只好手向山上走去。这一次我不知道我该支持哪一方了,我想我爹也有道理,村长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官,不照他的话去做,会得罪村长的,而且这事办不成的话,村长还会说陈小手没用,他老婆不服他,谁叫他当初找个洋老婆呢?据说洋老婆都是不服男人管教的。
马吉收拾完后,到溪边洗了把脸,就顺着小路上山去找我爹。
当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马吉的脸上有一道红肿的印子,眼眶也有点青,我说,马吉,你怎么啦,你摔倒了吗?马吉摸摸我的头说是的,摔了一下。我爹赶紧找来一瓶药水,我记得这是马吉带来的药,她曾经给我治过跌伤。马吉坐在那里,死死地闭着眼,我爹小心地往伤处涂着药水,我听见我爹说对不起,再也不会了,我保证。马吉抬手摸摸我爹的脖子,我爹的眼睛红了起来。涂了药水后,马吉的脸显得油光光的,马吉说,山,哪天我们一起到山上去住几天吧。我爹点点头。他们这样就算和好了,他们俩吵架总是能很快就和好,这一点不像泽国的夫妻,泽国的夫妻吵了架总是要互相不理睬几天的。
村里迅速传开了,他们抓住我们就问,大妹,听说马吉在家里打你爹?二妹,听说你爹对马吉怕得很?大妹,马吉打没打过你和二妹?我们像避苍蝇一样地躲着他们,我觉得他们很没意思,这些女人经常被丈夫打得头破血流,有些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倒要来问这些无聊的话。我爹说让他们去问吧,马吉说得对,一个出色的人总是招人非议,招人嫉妒。
我得承认,马吉来了之后,我和村里人交往就少了些,因为我懒得回答他们永无止境的问题,不过我并不觉得孤单,餐馆里店铺里总有许多事情让我忙得抽不开身。我不但不感到孤单,相反,我神气十足,因为我比村里哪个姑娘都有钱,马吉每个星期发给我工资,有时我自己还偷偷藏一点,我已经攒了一小笔钱了。我不知道攢钱是为了干什么用,也许,等我再大一点,我要到镇上去开一家自己的餐馆。
二妹也开始跟我疏远了,她常常整天整天地不说话。马吉说,二妹,你要多说话,长期不说话的人,总有一天声带会萎缩,变成哑巴的。二妹白了她一眼,不做声。二妹对我说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会赶走她的。我说你怎么这么恨她呀,她哪点对不住你了。二妹说我就是讨厌她,烦她那个样子,要我干这要我干那,她还要我刷牙,还说我头上有虱子,泽国的女人哪个头上没有几个虱子?关她什么事?她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扣我工资?我说就那呀,她也说过我的,她就是这么个直人,她也说我有虱子,可是她帮我整掉了,她也让我刷牙,那我就刷,刷得白白的不是好看些吗?二妹恨恨地说我早就讲过,你是个叛徒,你不看看你跟她在一起傻笑的样子,我恨不得上去甩你几个嘴巴子。
村里的电线很快架通了,有一天夜里,泽国突然大放光明,我们的小店铺在电灯下亮堂堂的,我大叫起来:来电啦!
可是马吉似乎有点无动于衷。我爹要牵一根线到他们的房间去时,马吉坚决不同意,我爹非要牵,马吉就说好吧,我搬出来。马吉说着就要进去搬东西,我爹只好作罢。马吉找来一块抹布,取下灯罩,一点一点仔细地擦着灯罩上的黑灰,尽管灯罩擦得很干净,在电灯的比照下,煤油灯还是黯淡得多,我不知道马吉为什么那么喜欢煤油灯,我是喜欢电灯的,那么亮,那么干净,煤油灯一点都不好,每天早上我的鼻子里都有黑黑的东西,我知道那都是煤油灯闹的。要睡觉了,马吉在前面捧着煤油灯,我爹怏怏地跟在后面,二妹轻轻地骂了一句:没出息。
接着泽国开始修公路了。很大的挖土机开进来,吼叫着把一座座山挖得东倒西歪的,我爹说这下好了,公路可以修到我们家门口来了。和上次装电灯一样,马吉仍然无动于衷。我爹想去向村长求情,让修公路的人从主路上加修一条斜岔道,直接连着主公路和我家店铺,我爹表示我们可以出一部分钱。
村长笑着说马吉同意吗?你敢做这个决定吗?我爹说修公路不像投资办工厂马吉绝对不会反对的,这样一来,汽车可以直接开到我家门口,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村长说那也难说,人家跟我们不是一个种,想法也不一样,人家兴许还真不愿意呢。我爹急了,说这事我说了算。村长还是摇头,说我看你说了不算,你还是叫马吉来跟我说吧,她的眼里不是没有泽国吗?我们电灯有了,公路有了,将来我们不求她,也一样有工厂看她还狂个什么。
我爹跳起来了:马吉,你成心跟我作对,电灯你不要,公路你也不要,工厂你也不喜欢,你喜欢什么?我知道,你喜欢原始的,自然的,那你喜欢猴子吗?你干吗不去跟一个猴子结婚?
马吉摇摇头,说真的没有必要,那些攀岩者不一定喜欢汽车一口气开到岩下,下了车就往上爬,也许他们更喜欢走过一段山路后,放下背包开始他们的游戏,修路只会破坏这里的气氛,只会破坏泽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破坏泽国。
我爹说破坏?你知道村长他们在干什么吗?他在帮村民们修建一条致富的路,你却说他们是在搞破坏!
马吉说,山,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泽国人,你看见过外面的世界,在最发达的国家,他们特意留下了一些自然村,有时候,文明并不仅仅是高度的现代化。
我爹蹲在门槛上,双手捧着脑袋,就像犯了头疼病似的。马吉走到他旁边说,山,我们开始吵架了,你变了,你以前说泽国就好像是出土文物,你说你喜欢这个文物,你说你愿意在这里过着古代修士般的生活。电灯和公路让你改变想法了吗?
马吉说的话我有点不大懂了,马吉常常说出些我不大懂的话来,可是马吉说不要紧,你没必要懂它,一个人懂得太多会很痛苦。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情愿什么也不懂,我是一个喜欢快活的人,遇到什么不快活的事情,我就躲开它,不去想它。有时我想马吉是对的……我像山上的羊一样快活。
有一天,马吉和二妹打了一架。
自打早上起床后,我就发现二妹有点不对头,她不停地跑去厕所,一开始我以为她拉肚子,后来,我看到了她被血污了的裤子,我就知道是什么了。我悄悄告诉马吉。二妹再到厕所去的时候,马吉跟了进去。
二妹在里面大声喊:你出去!出去!你这个臭流氓!我赶忙跑进去,二妹正提着裤腰使劲朝马吉踢着。我说,二妹,马吉来教你。二妹瞪着眼珠子直叫: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马吉说,二妹,让我来帮助你,我知道怎么做。二妹使劲朝马吉吐了口唾沫,马吉提着两只手,看看二妹,又看看沾在裤腿上的唾沫,耸了耸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