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说就睡沙发吧,反正就这么两天,房间收拾起来好麻烦的。
两天?我的假期有差不多二十天呢,慢慢的,我悟出一点话外之音,看看黑键,他根本没什么反应,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第二天清早,薇笑眯眯地叫醒了我,在靠近窗边的餐桌上,牛奶正在缓缓冒着热气,新烤出的面包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还有其他好吃的东西,我由衷地笑了。薇说,白键,我喜欢你笑的样子,你笑起来好像黑键。
黑键也是刚刚起床,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居然还穿着棕色的睡袍。大家的心情看上去都很不错,薇看看黑键,又看看我,说这一幕好甜蜜呀。
黑键说你可以把它定格下来的。
薇微笑着说我很欣赏这一幕,电影中的,生活中的,包括一切我所能够看到的,我都很欣赏。
黑键说叶公好龙而已。
薇大笑起来:黑键,跟你在一起真开心,你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击中我的要害,你在咒我你知道吗?你在咒我永远不能拥有我要的幸福。
这个玩笑过后,薇的情绪明显地急转直下,从此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对我更是看都没看一眼。吃完早餐,我们一起来到街上,我们计划去游乐园,去公园拍照,我们还要去看一场电影。
没等实施计划,我们的情绪在一家旅行社门前彻底遭到了破坏。
黑键指给薇说你看,你的东北大年。薇说真的,该去订票了。然后他们就进去订票了。
大约十分钟后,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黑键黑着脸,过来揽着我的肩,厉声说:走!丢下薇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说,黑键,又吵架了吧,你为什么总喜欢跟女人吵架呀。
黑键使劲捏我一把,说,少放屁!
薇小跑几步赶上来说你也看到的,人家只剩两张票了。
黑键说少来,你就直率一点,说你不愿意带白键去,说你只想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带上一个男人,去过一个他妈的荒**无度的春节,你就这样直说嘛,我能接受,你这样遮遮掩掩的我反而不能接受,让人觉得特别虚伪,知道吧。
好,我就给你直说,我讨厌别人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还他妈的被前夫霸占着,还被那个狗娘养的女人折磨着,我凭什么去向别人的孩子献殷勤,我看他一眼都会勾起自己的隐痛,我给自己的儿子买新年礼物了吗?我跟自己的儿子去度假了吗?如果我带白键去度假,我会感到我的儿子站在空中谴责我,你明白吗?
薇站在大街上声泪俱下,脸上红一道黑一道的一塌糊涂。黑键咬着牙听了一会,突然走上去,把薇揽在怀里,说走吧,我们回去,我们什么也不要想了,我们回去收拾行李,收拾去东北的行李。
我们果真回去了,薇说,黑键,我们不去东北了,我们干吗非去不可呢?那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我们呢?
黑键却拗上了,他说要去,一定要去,我不想你在新的一年里,总是唠叨因为我的原因没能去东北。
我不会的,我马上就会忘了这事儿。
得了吧,你要是忘了才怪。
那,就让白键跟我们一起去吧。
他不去,他有他的去处。
黑键提出和我一起去看电影,让薇留在家里准备晚餐。我知道黑键跟我有话要说。我说,黑键,让我回去吧。
笑话,你回到哪里去!
每当这时候,我就想起黑键说过的话:白键,我一定要给你弄一个家,弄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那多半是在他与某个女人分手的时候,我和他搂在一起,穿行在茫茫人海中,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兄弟。而当他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的时候,他多半又会忘了自己所说的话。可现在,我非常希望他能够尽快实现他所说的,如果我们有一个那样的家,我们就不用照顾别人的情绪,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家里尽情地睡懒觉,尽情地玩闹。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一个家呢?
我说,黑键,我能不能回到婕那里去?
黑键不做声,我本以为他会像前几次一样,跳起来激烈地反对。
你说实话,你想跟她在一起吗?
我不能说我想跟她在一起,因为那不是我真正想说的,但也不能说我不想,那样的话,黑键会很为难。权衡再三,我说我也应该跟她在一起过个年吧,她毕竟生了我。
白键,你懂事多了。
我知道黑键同意了我的建议。做完这个决定,黑键长舒了一口气,我却惆怅万分,其实,我最希望跟黑键在一起,但黑键有黑键的生活,如果我总是拖着他,妨碍着他,他就会迅速地厌弃我,与其被人厌弃,不如牺牲自己,让人觉得对不起你,这是我与黑键在一起总结出来的经验。
我们去看了《哈利·波特》,这场电影更加深了我的惆怅,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待在那个魔法学校,我所遇到的困难,谁也解决不了,也许只有魔法才能帮得上忙。
黑键又在说那些话了。白键,明年,哦不,就是今年,我一定给你弄一个家,我们再也不用考虑在哪里过年的问题,我们就在自己家里过年。
你老是这样说,说了一年又一年,总不见行动。
黑键叹了一口气,说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建立一个自己喜欢的家并不容易,除了钱,还要感情,可这两样东西都很难弄到手,有时候弄到手的东西不是它自己溜掉,就是保管不善变质了。你懂我说的话吗?
我说我懂啊,我怎么会不懂。
黑键拍一下我的脑袋,说你懂个屁,你要是懂了我倒害怕了。
离过年只剩一天了,我背起行李,踏上了回程的路途。黑键和薇跟在我后面忙前忙后,我看得出来,他们后悔了,他们内疚了,好几次差点推翻了自己的决定,但我没有给他们反悔的机会,我要让他们内疚到骨子里去。我像一个急着赶路的大人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在他们的前面,他们像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溜小跑地跟着。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着:去死吧,去死吧。
汽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黑键黑着脸一动不动,真的像一根黑键了。薇则小心翼翼地站在离他一步开外的地方,不停地冲我挥手。我懒得举手呼应,我只是盯着黑键看,也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