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铠甲的人002
爷爷在一旁说,过年嘛,本来就是图个喜庆,收了钱还有什么意思,你要是瞧得起他,以后尽管让他给你写就是了。
我发现,爷爷第一次对杨青春露出了笑脸,他说没想到你还会写毛笔字。
我会的东西还多呢,我早就说过,我跟他们不一样,现在你慢慢知道了吧,以后还有更加意想不到的。
不大一会,消息就传开了,一些原本在王老头那里排队的人也悄悄跑过来了。看着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爷爷乐得跑前跑后地倒茶敬烟,招待客人。
我站在桌边给杨青春裁纸,杨青春又像在田里干活一样,一边写一边不停地唠叨,他喜欢用古诗作对联。
问渠那得清如许,虎子,下一句是什么?
我一边折着红纸一边念道:为有源头活水来。
旁边的人对爷爷说,看这对父子多有意思,在家里吟诗作对呢,将来会有大出息的,您老就等着享福吧。
爷爷在一旁呵呵地笑,说他们俩经常在一起嘀嘀咕咕,在田里干活都是一边嘀咕一边干的。
正好,杨青春把一肚子墨水全都灌给儿子,这样的人观音桥再没有第二个了。
客人都走了,奶奶摇摇茶罐子说,留着过年的茶叶都快喝光
你这个人,这不就是在过年吗?喝光了怕什么?家里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多人?这是好兆头。
欢快的气氛持续到除夕那天,到底还是冷了下来。全家人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也没看见我妈的影子。
小砂锅里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猫狗们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伸懒腰,鸡们逛了一天,也开始整理羽毛进笼睡觉了,屋里静悄悄的,太阳像一块淡黄的抹布,无力地从西边山上坠落下去。奶奶一直守在厨房里,煮点这个,蒸点那个,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杨青春一会给爷爷帮帮忙,一会给奶奶帮帮忙,我则勤勤恳恳地擦着屋里所有的桌椅。大家各干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情。
有好几次,我抬起头来,最终却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我想对他们说,不用等她了,她不会回来了。可我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口。我开始怨恨我妈,好好一个过年的气氛,都被她给弄坏了。
爷爷望了望天,拍拍身上的灰尘说,吃饭!他也是一天没说话,一直在给萝卜苗施肥。
爷爷一声令下,奶奶就忙不迭地往桌上端菜。吃饭的时候,杨青春似乎是想说句让爷爷高兴的话,他说过完年我就去准备木材,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在新屋里过年。爷爷闭了一下眼睛,奶奶赶紧替爷爷回答:那好啊!
爷爷不知在嚼着一块什么东西,嚼了半天还是咽不下去。奶奶说没煮烂吧?没煮烂就吐出来算了。我才想起来,爷爷的牙已经残缺不全了。这让我想起外婆,外婆吃东西也是这样,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嚼啊嚼啊,像反刍的老牛。眼看爷爷的饭碗就空了,我突然站起来,喊道:爷爷,我给您盛饭!
爷爷一惊,眼睛亮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接过了他的碗,接着,我又给奶奶盛饭,又给杨青春盛饭。奶奶说虎子长大了,会孝敬大人了。爷爷看了我一眼,说嗯!
唉,家里有个小孩子就是不一样啊,好多年都没有人给我们盛饭了,是吧?奶奶一说,爷爷就直点头,他们看上去心情突然好了很多。杨青春也看着我直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表现一下自己,我说,爷爷奶奶,今天晚上你们歇着,我来洗碗,我来给你们烧洗澡水。
好啊,好啊。奶奶连声说,我看见她眼里好像有泪。
杨青春帮我实现了诺言。我和他将碗碟一一洗好,又烧好一大锅洗澡水,当我端着一盆水放到爷爷面前时,他摸了一下我的头,说我们的虎子长大了。
这是他第一次碰我,第一次称我为他们的虎子。
大家都洗完澡,围在一起烤火的时候,我从裤兜里摸出四粒巧克力糖,这是我妈那天给我买的,我本来想连同衣服一起扔下,想了想,还是拿了四粒回来。我对他们说,这是舅舅给我的,我没舍得吃,带了回来。
爷爷举着糖,看了又看,说这大半辈子都没吃过糖,都不知道糖是什么味道呢。
奶奶说你吃呗,吃了就知道了。奶奶用那种表情望着爷爷,她好像突然变得年轻了。
过了两天,杨青春说要带我出去玩玩,爷爷奶奶同意了,他们似乎再也不怕我给他们家丢人了。
杨青春要带我去镇上。他说,虎子,跟我去见见我以前的一个朋友,他叫李吉。
在路上,杨青春说,我有一年多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以前,我几乎每个月都要走一遍,因为我的朋友们都在城里。
从来没听你说过在城里还有朋友,我还以为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呢。
我以前朋友才多呢,都是些写作上的朋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些人慢慢就都散了,失去联系了。李吉是其中稍微稳定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