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真像是出丧一样,一家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讲一句话,都在暗暗叹气,偷偷擦眼泪。后来大爷从村公所回来说,干部们对这事也很着急,决定派人沿路去询查,他也打算一块去。家里人正忙着打发大爷起身的时候,说也巧,爹突然回来了。全家人真个是又惊又喜。胡兰扑过去,拉着爹的胳膊,不住声地叫道:“爹,爹……”她从来也没和爹这么亲热过,看到爹好好地回来,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时全家人都围着爹问长问短,都急于想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景谦本来就是个不会说不会道的人,家里大大小小乱纷纷的追问,更不知从何说起,跌嘴拌舌地说了老半天,人们才弄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他们被敌人发觉了的时候,他还在“汽路”这边。听到枪炮声,叫喊声,他以为敌人追出来了,他怕敌人把布抢走,连忙就钻了路旁的谷子地,跑了很远,这才躲在一条地塄后边。一直等到枪声停止以后,从谷地里跑出来一看,乡亲们都不在了。他悄悄摸到“汽路”附近看了看,到处都是静悄悄地,看不到自己人,也看不到敌人的影子。于是一阵小跑穿过了“汽路”。追了好半天也没追上前边的人,只好独自背着布往西山里走。天又黑,路又生,一路上经过的村子又都有自卫队和儿童团放哨,左盘查,右盘查,耽搁了不少时间。当他把布送到指定地点的时候,才知道先过了“汽路”的那些民夫已经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走了。队伍上的同志要留他住一夜,他怕家里人着急,连觉也没睡,就一个人返了回来。
奶奶听爹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罢罢罢,谢天谢地,总算没出乱子!”接着她又向爹抱怨道:“你呀,真是个死心眼,为甚要一个人乱撞乱碰?当时过不去,你不会返回来!”
爹说道:“公家让把布送上山嘛,咱应承下了,还能不给送到?眼看一天比一天凉了,人家还等着做棉袄哩!”
胡兰刚才听爹讲了送布的经过,就非常感动;如今又听爹讲了这么几句,更加感动了。爹虽然没讲什么大道理,可她觉得爹说得太对了,句句都是实话。爹平素不声不响,对公家的事却是这么忠实!
爹总算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胡兰当然非常高兴,可是第二天,不愉快的事发生了。原来奶奶连夜蒸下好多莲花馍馍,吃完早饭逼着胡兰给神佛还愿上供。胡兰推说要去上学,奶奶大声斥责道:
“上学要紧,还是这事要紧?这是为你爹许的愿!要不是神灵佑护,他能平平安安回来?”
胡兰反驳道:“爹是自己跑回来的,你供的神位就没出这个门!”
“你胡说什么?!”
胡兰想起玉莲和同学们学奶奶磕头拜佛的样子,脸上又一阵发烧,朝奶奶发恨说道:“世上就没神!求神拜佛屁事也不顶!”
奶奶听她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气得脸都白了,拍手顿脚地骂道:
“你这个死丫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当昨天的事我忘啦?我还没和你算账哩!”
奶奶边骂,边顺手拿起根拐杖。爱兰一见这阵势,悄悄捅了姐姐一下说:
“姐姐,快,快跑!”
胡兰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见奶奶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举着拐杖要打她,心里反而倒平静了。她抬起头来望着奶奶说:
“奶奶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给泥胎烧香磕头!”
奶奶本来是想吓唬她,如今听孙女儿说的这么坚决,一时也没了主意,——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她举着拐杖愣了一会儿,忽然把拐杖一掷,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骂开了。骂胡兰,骂学校,骂教员,后来又骂开了胡文秀和石居山,说尽是他们害的她错打了主意,让胡兰上了学,学坏了……
胡兰没想到奶奶会这样哭闹,她又怨奶奶糊涂,又可怜奶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待了一会儿,才上前去搀扶奶奶,并劝道:
“奶奶,快回屋去吧……”
奶奶不听胡兰的话,哭得更厉害了:
“胡兰子呀,你不是奶奶的孙女儿,你不要奶奶啦!”
胡兰正没法的时候,妈妈从屋里出来,对胡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胡兰走开。胡兰连忙背上书包到学校里去了。
这天胡兰放学回来,怀里像揣着个小鼓一样,一路上不住地敲打,愈走近家门,心跳得也愈厉害。她知道奶奶最痛恨的就是不敬神的人。以前,跟着奶奶烧香磕头的时候,多少有一点不专心,不恭敬,奶奶都要数说好半天。这回撞下这么大的乱子,奶奶还会轻轻饶过去?可是奶奶究竟会怎样呢?又猜不出来。
胡兰走到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心里说:“管她呢。该怎就怎吧,反正不能跟上奶奶去迷信!”
爱兰正在院里独自玩跳方,猛一抬头看见姐姐回来,连忙跑过来,悄悄向姐姐说道:“你走了,妈妈和大娘劝了奶奶好半天。后来奶奶就不哭了,也不骂了。后来奶奶就领着我上了供。后来奶奶还在神前替你祷告了一顿!”
“替我祷告?!”
“嗯,奶奶说你一定是在学校里中了邪气啦。求神仙不要见怪你。”
“奶奶还说什么来?”
“没有。”爱兰摇了摇头。忽然又说道:“对啦,刚才我问奶奶说:‘你还打不打姐姐?’她笑啦,她说不打了。真的,我一点也不哄你!”
胡兰听了妹妹的话,将信将疑地走进上房。只见奶奶正在纺花。脸色和和平平,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奶奶既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甚至连提都没提清早的那件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胡兰反而觉得更不自在了,真的就这样完了吗?不会。那么奶奶究竟要怎呢?猜不出来。唉,真叫人纳闷,倒还不如痛痛快快挨一顿打好受哩!
胡兰提心吊胆地吃完午饭,正要上学去的时候,可怕的事终于来了。奶奶扣着书包不给她,正式宣布:从今以后不准再念书了。并且立逼爷爷到学校去找教员,把胡兰的名字勾掉。全家人事先谁也不知道奶奶有这个打算,听了都很吃惊。胡兰也没料到奶奶会来这一手,急得“哇”一声哭了,两手抓着爷爷的衣服不让走。这可把爷爷难坏了,又不敢不听老伴的吩咐;又看着孙女儿哭得可怜。走也不是,在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好了。这时,家里人都忙着来解劝,有劝胡兰的,也有劝奶奶的。看样子奶奶的主意很牢靠,谁的话也不听,连大爷的话都不听了。爷爷愁得皱着眉头,只是不住声地叹气。憋了半天,才算想出个主意来,嘟嘟喃喃地向奶奶说道:
“我说,还是让孩子上吧。不管怎说,念书总是好事情。要她以后好好磕头烧香就是了。”回头又向胡兰道:“兰子,敬神总不是坏事。只要以后你听奶奶的话,就让你念书。”
结果这些话等于白说,奶奶不同意,胡兰更反对,而且哭得更凶了。
正在这难分难解的时候,农会秘书石世芳恰好从门口经过,听到里面又哭又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他问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忙向奶奶劝说,给奶奶讲了好多破除迷信的道理,最后说:
“大娘,你的本意也是为了孩子学好,可你要她学的正好是迷信落后。这一套,新社会吃不开。你这不是为她,这是害她。胡兰子不迷信,这是进步。就为这事你要她退学,这话能摆到桌面上吗?”
奶奶从前最怕村里办公事的人,如今对干部们也仍然是这样。她心里虽然不赞成石世芳的说法,但也只好打消了要胡兰退学的主意。
胡兰总算又能继续念书了。不过她也就念了这么半年,后来,唉!学校塌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