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早,爱兰显得很不开心,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胡兰早看出妹妹的心事来了。她连忙把自己所有的玩具找出来,全都送给了她,并且答应每天下学回来还是一样和她玩。妈妈也劝她说,只要再过一年,就可以和姐姐一块上学了。两个人哄劝了好半天,爱兰脸上才算有了笑容。可是当吃完早饭,胡兰走了之后,爱兰的脸色又阴了。
以前她真像是姐姐的影子一样,乍一离开,心里觉得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好了。这天,连奶奶也显得有点心神不宁,天刚半晌午,就急的向爱兰说:“你姐姐怎么还不放学?”
爱兰一连跑到学校门口去了好几回。当她看到姐姐放学回来的时候,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好像多年没见似的,拉着姐姐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胡兰一上午没见妹妹,也觉得有好多话要说,她把开学时候村长讲话,教员点名,排课桌,发书本等等一切,全给妹妹讲了。她见妹妹听得很有兴趣,后来,每天下学回来,总要把在学校里听到的一些新鲜事讲给她听。给她讲老师讲过的故事,还教她唱新学会的歌子;而爱兰也总是要把家里的一切告诉姐姐。这一来,姐妹俩反而觉得比以前整天在一起更有意思了。
胡兰自入学以后,每天都是早早就走了,常常是第一名到校,从来也没有迟到过。她学习很用心,又听话,因此老师很喜欢她。而为这事却引起了奶奶的不满。
有天吃完午饭,忽然下起雨来了,雨下得很大很大。胡兰等了好一阵雨也不停。她急着要到学校去,也顾不得管雨大小,背着书包正要走,奶奶把她喊住了:
“你看不见下雨?今天别去啦。”
“下午还上课哩,老师说过,不准逃学。”
“怎么?你那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奶奶说的你就当耳旁风?”奶奶生气地说,“趁早把书包扔下,少去一次也误不了你中状元。”
妈妈也劝道:“要去也等雨停了再去。”
“要是雨老不停,老下,老下,那就不要上学啦!”胡兰边说,边从墙上摘下顶破草帽戴在头上。
奶奶见她还是坚持要走,气呼呼地拍着巴掌诈唬道:
“好,好,好,走吧!有本事以后下刀子也去!”
胡兰知道奶奶说的是气话,但她没管这些,立时拔腿就跑了。这一下可把奶奶气坏了。以前孙女儿对她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她真没想到这孩子刚上了几天学,脑子里就只有个“学校”和“老师”,连她的话都不听了,怎么能不生气呢?
而大爷见侄女儿性格这么倔强,对念书这么认真,心里却非常喜欢。他自己就是这么个倔脾气人,不管做什么事,要不就不干,要干就一杆子插到底,即使碰到天大的困难也不回头,因此他也很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他见奶奶气得又拍巴掌又跺脚,不住声地叨叨,忙劝道:
“妈,我说你就别生那么大气了。既是你应许她上学,孩子这么专心专意念书,这有甚不好?难道说经常逃学才对?我看这孩子倒是满有志气,满有点出息哩!”
奶奶听大儿子这么说,细细思忖了半天,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后来,她觉得胡兰愈来愈不听她的话。她不只对胡兰不满,而且对学校和老师也渐渐感到不满了。特别是在一九四○年秋季以后,学校老师经常领着孩子们在村里做宣传,慰问过往的军队,给伤兵们端茶喂水,跳舞唱歌……奶奶对学生们干这些事非常反感,她常向胡兰叨叨:
“这算个甚学校?不好好念书识字,整天起来胡混,真不成个体统!一个女孩子家,站到大街上给人家唱,唱,唱,唱……你不嫌丢人败兴?”
每逢奶奶这么叨叨的时候,胡兰总要反驳几句。这一来,奶奶就更加生气了。而最叫奶奶生气的是,后来胡兰不再跟上她求神拜佛了。而且有一回她要胡兰烧香磕头,胡兰不但没照办,反而还说了些渎神的话,那回可是真正把奶奶气坏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天傍晚,胡兰下学回来的时候,只见妈妈在打烧饼。爹端着碗匆忙地吃饭。奶奶走出走进,不住嘴地叨叨:
“……黑天半夜,干这号担惊受怕的事情!你呀,真是个死心眼。你就不会说你有病,不能出远门!”
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甚病也没有,能和人家说假话?公家派的差,还能不去?”胡兰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正想问妈妈,爱兰悄悄地告诉她说:
“今黑夜爹要给公家往西山里送布去哩!”
这一下胡兰明白了。她在学校里就听老师说,昨天夜里部队又打了个胜仗——袭击了祁县火车站,把敌人的仓库也收拾了。刚才她下学回来的时候,看见村公所门口停着两辆大车,车上装的都是整匹整匹的白洋布。显然爹是要往根据地去送这些胜利品。
这时奶奶还在不住嘴地叨叨。爹没有开腔,他放下饭碗,披了个夹袄,又用手巾包了几个饼子,就走了。胡兰顾不得去吃饭,连忙和妹妹也跟着爹跑出来,一直到了村公所。
庙院里非常热闹,出出进进很多人,有队伍上的同志,也有村里的老百姓。村长陈照德,农会秘书石世芳,还有石居山、石五则等公人们,正在忙着组织送布的人手。他们把民夫们编了组,点了名,讲了话,然后就让大家背上布出发了。
胡兰见爹也和大伙一块做抗日工作,心里感到很高兴,但同时不由得又替爹担心,她知道去西山里要通过敌人的封锁线太汾公路。她多么希望他们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平安安回来啊!
第二天一清早,出去拾粪的爷爷,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坏啦!送布的民夫,给敌人打散了……”
爷爷也顾不得回答奶奶的问话,慌手慌脚地竟然把粪筐搁到箱子上,转身就又跑出去了。
全家人听了这么个不清不楚的消息,都很着急。胡兰头也顾不得梳,脸也顾不得洗,匆忙就跟着奶奶跑到了街上。
街上乱糟糟很多人。有些背着布跑回来的民夫,正在井台跟前向村干部们讲述事情的经过。他们说昨天夜里通过“汽路”的时候,刚过去有多一半人,就被敌人发觉了。敌人又打枪,又打炮,又叫喊。隔在路这边的人,看样子不能再通过,于是只好撤退了回来。
奶奶听他们说完,急得一时问这个,一时又问那个:
“看见我景谦来没有?我景谦到底过去了没有?”
有的人说出发时候他走在前边,大概过去了;也有的人说半路上见他落到后边了,也许没过去;有的说临过封锁线时究竟赶到前边去了,还是落到了后边,黑天半夜没看清……奶奶问了半天也得不到个实讯,只好和胡兰回到家里。胡兰见奶奶一进门就去收拾香案,知道奶奶又要为爹求神拜佛了。她怕奶奶要她一块烧香磕头,连忙揭开笼屉拿了两个窝窝,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奶奶在后边直喊她。她假装没有听见,一口气就跑到了学校里。
前些日子,老师专门讲过破除迷信的课。老师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鬼,说活人拜泥菩萨是最可笑的人。老师还讲了好多生动的故事,证明弄神弄鬼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从那以后,胡兰每逢看见奶奶准备要烧香磕头,连忙就躲上走了。
这天,胡兰虽然又躲过了跟奶奶烧香拜佛这件事,但到了学校里以后,心情却很不安。她估计奶奶一定会为这事生她的气,说不定会和她闹一场。而更叫她不安的是,不知道爹通过封锁线了没有……整整一个上午,她都没和同学们讲一句话,心里老是翻来覆去想这些事。放学以后,她急着要回家去探听爹的消息,差点把书包都忘记拿了。一出校门,正好碰上妹妹跑来找她。妹妹气急败坏地告她说,送布的人们上午陆续都回来了,单单就是爹没回来,爷爷和大爷问遍了所有的人,都说过了封锁线以后,谁都没见过爹的影子。胡兰听了这消息,头都觉得大了。二话没说,拉上妹妹就往家跑。路上爱兰告她说,奶奶已经在神前许下口愿;只要爹能回来就上莲花大供。爱兰还告她说:
“早上你走了,奶奶可气坏啦。说等你回来,非好好打你一顿不行。姐姐这可怎呀?”
胡兰没管妹妹说的这些,她心里只想着爹。急急忙忙跑回去的时候,只见全家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连最能沉住气的大爷也急得跑出跑进,坐立不安。一家人饭都吃不下去了。下午胡兰请了假,没有去上学,和妹妹一遍又一遍到村口去望,一直望到天黑,仍然没有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