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一圈人围上来看。他就脱下来拿在手里,指着让人看那一对绿嘴儿牡丹,活鲜鲜的。
碰见五姨,狗娃舅踏拉踏拉地走近去:“姐,我捡了双鞋,新哩。”
五姨嘴唇都白了,却说:“……怪新。”
“就是大了。”
“……大了。”
“还绣了牡丹呢!绿嘴儿牡丹,挺鲜……”
“……嗯。”
狗娃舅又想脱下来让她看,见她不再问,十分扫兴,又踏拉踏拉走去跟别人说。
五姨硬硬地走回去了……
不久,五姨突然嫁人了。走时没有哭,谢过众位乡邻挺挺地到另一个村庄去。和别的乡下女人一样下地,一样生娃,一样牵了驴去磨面,听那磨响……
后来,听五姨的女婿说,五姨哪点都好,就是打从过门儿没笑过。好在庄稼人不靠笑过日子,这姨夫也就认了。
只可惜了那双鞋,被狗娃舅踩得不像样子。
村歌九:
大月明地儿里并肩肩坐,妹子叫声郎哥哥:
一颗心儿给了个人,十匹骡子拉不脱,不信你摸摸……
“那是老祖坟。老祖爷是从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背着一张木犁,走了七天七夜才走到这里来,他走不动了,也就不走了,就用那木犁开地,一沟一沟犁出了一个庄!……”
一时,眼前恍恍的,似有一张巨大的木犁犁过来,犁杖上黑乌乌地亮,带着饱喂血汗后的腥气……
忽有一线柔柔羞羞的“嗯”声在耳际飘,系了那吓傻了的魂儿,才想起五姥姥带着才过门的新媳妇来认坟,我也跟到老坟里来了。
定睛看了,一抹粉红跟那苍老的嗓音在死死静静的坟地里闪,也就赶忙蹿将过去。
“这是恁老老老爷的坟。听说那会儿是大户,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
五姥姥颤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新媳妇扭扭地站着,手掩着嘴儿,吃吃笑。
“这是恁老祖奶奶的坟。听说是为把你祖爷养大,守了十五年寡……”
又是颤颤跪下,恭恭敬敬磕一个头。
新媳妇仍旧站着,一团红红的手巾在手上绞。
“这是恁祖爷的坟。听说年轻时候中过秀才,后来进京赶考死在路上了……”
于是跪下,磕了两个头。
新媳妇眼斜斜地看那坟丘上的裂缝,脸上忽有飞红浸浸。
“这是恁祖奶奶的坟。听说本事老大,在场里扛粮食赛过男人,八十岁还能咬核桃……”
“扑哧”一声笑出来,新媳妇掩着嘴儿问:“娘吔,你听谁说哩?”
“听上辈人说哩。我来的时候,恁奶奶也领我来认坟。环儿,你得记住墓头哩。男人家心粗,时候长就认不准了。”五姥姥怔怔地望了新媳妇一眼,软声软气地说。
一只老鸦在天上旋了一圈,又“呱——呱——”闷叫。五姥姥仰脸朝天上吐口唾沫:“呸,呸。”又姗姗地朝前走。
“这是恁爷、奶奶的坟。恁祖奶奶本事大,到恁爷这一辈就不中了,老受人家欺负。地都叫人家霸过去了。还算不赖,咱家没占上‘成分’……”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来,一脸老皱网出虔诚的宁静:“爹、娘,恁孙媳妇来看恁来了。咱这一门的香火断不了啦,恁老放心吧。节哩年哩,没钱花了,恁孙子媳妇会来给恁烧……”
“环儿,给恁爷、奶奶磕个头吧?”
“娘……”
“环,磕个头吧,这是规矩。”
新媳妇看了自己的新衣裳,腰扭扭着,似听见了冥冥之中的魂灵的呼唤,怯怯地跪了……
在坟地里待久了,心里怯怯地怕着什么。便往红烧的远处看。又见坟地边的一个坟头上消消停停地坐着“傻八儿”。这“傻八儿”终天笑着,这会儿正一声声地长喊:“娘……娘……娘……”单调悠长的“娘”把坟地喊得阴森森的,只觉得头皮发紧,立时想尿。仿佛那小山一般的老祖坟也觉了当祖宗的耻辱,被那灰蒙蒙的阴风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