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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小说 1 红蚂蚱绿蚂蚱(第6页)

两人杠直脖子,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在光溜溜的场上展开了车轮战。眼看迫近方垛的时候,连山舅死命顶回,牙咬得碎响;逼近圆垛的时候,烈子舅脖子里青筋暴紫,命一般护着。地上踏出一片湿湿的脚印,只听喉咙响……

忽然,村东村西有女人恶煞煞地喊过来:

“烈子,你死到场里啦?!……”

“连山,饿你八百年不出魂叫你下辈子脱生成驴啃谷草屙驴粪,你回来不回来?!……”

似一声令下,两人这才各自退后。死翻着白眼,瞪瞪。慢慢有一口气噎上来,手抖抖地指了,半日才有话出来:

“来年看。”

“来年看。”

一时慌慌掂起小褂儿,迎那恶煞煞的女人去了。咕噜噜噜……女人骂,肚子也骂。

场上静了,剩下一方一圆两座谷垛,兀自立着……

村歌五:

高高地挑哟,——我哩垛吔;轻轻地摞哟,——我哩垛吔;一环扣一环哟,——我哩垛吔;环环紧相连哟,——我哩垛吔。

瞎子舅

瞎子舅回来了。

进村的时候,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不再点,顺在胳肢窝里夹着,像常人一样走路,只背上多了一架胡琴,一副“呱板”,分明有艺在身了。肩上仍旧是一挂褡裢,旧的。村里人说,褡裢里定然会有一盘用荷叶包的肉包子,那是给他娘捎的。虽然他娘死了。

这次回来,光景仍不见好。对襟褂子灰灰黄黄,大裆裤皱皱巴巴黑掖着,一双旱船鞋前帮早已踏烂,污露着洞中“日月”,叫人遥想那一根竹竿敲出来的漫漫长长路。脸上空空地静着,似无忧也无喜。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的痕印。两眼也就慢慢眨,白白睁,一副了了然然的深邃。然而却多了一个女人在身后。那是个外乡女人,显然是随他来的,一脸生怯。路也怕是走得不近了,女人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倒也千干净净,有红在汗脸上浸浸,却仍然定定地跟了走。

村里人和他打招呼,痒了心地想问。

“福海,回来了?”

“哟嗨,福海,媳妇领回来了?!”

人们哄声笑了,笑得很痛快。一个瞎子能娶上媳妇么?一个瞎子,就像针眼里穿骆驼一样叫人摇头。可又有一个女人跟着来了,总叫人疑疑惑惑地想探明白。虽然都晓得那决不会是他媳妇。

瞎子舅站下了,手在口袋里摸着,掏出一盒纸烟来,揭了封口,扬扬地朝前伸出去:

“吸吸。二哥吸着。老三吸着。五叔……”

待那外乡女人走近些,瞎子舅缓转了半个身,寻声儿对那女人说:

“这是村上二哥。”

那女人低低头,红潮未消,又晕晕地润上一片:“二哥。”

那女人又低低头:“五叔。”

“这是二大爷了。”

“……二大爷。”

一听话音儿,竟果然是自家村里媳妇了。众人再也不敢造次,举着烟忙忙后退,惊呆了似的看那女人,失声叫道:“噢,噢。上家,上家……”

聪明些的,忙又拱拱手:“福海,贺喜,贺喜了。”

村里女人疯了似的围过来,雀儿一般喳喳着拥那外乡女人去了。汉子们却怔怔地蹲着,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似不曾是梦。又十二分地不信,摇摇头,又摇摇头,恨恨地把烟碎去,骂一句:“日日的!”

喝汤时分,一村人都拥来看“瞎子福海家里的”。端了饭碗的手擎擎地举了半道村街,手腕竟也不酸。连狗也跟着喜,“汪汪”着蹿屁股叫唤。生过娃儿的妗们又疑那女人腰里紧,怕是“那个”了。

炊烟散去了,淡月遥遥升起,夜风在村街上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村西便有胡琴声传来,那是瞎子舅为村里人“献丑”了。

一一曲缓缓、哑哑地唱流水一般泻来。一时月白风清,狗也不再咬,但见星儿齐齐眨眼溅破点点银白在树梢儿。在延向久远旷野的灰带子一般的土路上,仿佛有一双沉重的脚在路上走,一踏,一踏,一踏……走碎那密织的夜。似乎连鬼火也不再狰狞,亲亲地操了乡音在说:兄弟,你不歇一歇么?已经走了那样远了,你还要走下去,那路是无尽的呀……

听曲儿的妗子们在眼里沾了泪出来,心里叹一声:这瞎福海真能啊!

夜更深些,打光棍的舅们终于把瞎子舅诓到牲口屋来,急煎煎地围住他,问:

“福海哥,你是卖老鼠药那会儿认识这女人的?”

瞎子舅默默不语,“是算卦那会儿?”

还是不语。

众人又把凑钱打来的一斤白酒倒了满满一碗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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