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旺不起来,水旺泣不成声。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水旺哭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我说:“水旺,我把被褥给你送来了。你爹病了,你娘走不动……”往下,我也说不下去了,我眼里也有了泪,“改吧,水旺,你改了吧。”
水旺哭着说:“老师,你别说了。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老师,我真想不到你会来!你放心吧,我改,我一定改。”
我说:“水旺,你要改了,还是我的学生,你要不改……”
水旺说:“老师,我没想在县城偷人家。元旦哩,我想回家看看。下了车,看见人家的包鼓囊囊的,这手就不是我的了……老师,你放心,我要是改不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见你了,我没脸再见你了!”
我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水旺。我说:“水旺,钱不多,你拿着买条毛巾、买块肥皂吧。”
水旺接过钱,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下,说:“老师,天晚了,你回去吧。我这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老师……”
那民警不耐烦了,说:“算啦,起来!背上被子走。”
水旺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流着泪背上被子走了。
我眼里的泪“唰”就流下来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我说:
“水旺,你改呀,你可改呀!”
水旺似想回头,又不敢回头,迟疑了一下,只听那民警厉声喝道:“走!”接着,“咣哨”一声,他被关进铁门里去了。
人哪,千万不能做贼呀!
元月14日
上午,在村口碰上了校长女人。
校长女人穿了一身新衣裳,鸡窝头上亮着木梳印儿,难看是难看,略显展呱了。校长女人截住我,又朝村里扫了一眼,很神秘地说:“文英,问你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她脸上的皱儿一下子就凸出来了,衬得那身衣裳很假。她问:“听说那狐媚子又来缠你姑父了?昨儿个来的。你说,你实说。”
我说:“县教育局来人不错,是来检查工作的。那女的没来……”
她问:“真没来?”
我说:“真没来。”
校长女人说:“她要再敢来,我非抹她一嘴屎!你姑父是好人,就怨那浪狐媚子缠他。那狐媚子娘也不是好东西!就同同学,多少年不见了,又打发她闺女来……你姑父年轻时性躁,好瞎想,光想那少天没日头的事儿。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安生了,冷不丁冒出个浪狐媚子……你说说?我不是怕别的,孩子都六了,我怕村里人笑话。地面上谁不知道你姑夫,他当着校长哩……”
说着说着,校长女人猛地甩了一声高腔:“……串亲戚哩。俺舅家的妞儿结婚了,叫去给他当叫女客哩!还不是看你姑父是校长,叫去妆光哩……”
我愣了。一回头,看见校长骑车从村里过来了。校长女人老远就埋怨说:“昨恁磨蹭哩?叫我老等。”
校长也换了一身新,推着一辆新车子,车后边夹着两匣点心。校长看见我,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他说:“吃了?”
我说:“吃了。”
校长女人又埋怨说:“你在家弄啥哩,这会儿才出来?”
校长不耐烦地说:“你挂梁上那点心,匣都油透了,咋给人家拿哩?”
校长女人一拍腿说:“哟嗨,油了?没几天呢,会上的点心,半年都不到,咋可油了?那咋办哩……”
校长说:“我绕代销点了一趟,想叫洪魁给换个匣。洪魁都给换了新封新匣。我给钱,他不要,丝丝秧秧地缠了半天,到了还是没要……”
校长女人美滋滋地说:“还不是看你的面子。不要算了,新匣才五分钱一个,也不值啥。”
校长虽穿了一身新,却看着叫人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细看才知道,校长穿的裤子是偏开口的,是他女人的裤子。
在乡下,一时找不到出门衣裳的时候,男人就穿女人的裤子。那裤子是一块布套剪的,男人做一条,女人也做一条,为了省布。
出客的时候,就混着穿。校长不但能穿女人的偏开口裤子,也知道给点心换匣了。乡村里的点心不是吃的,是“串”的。乡下串亲戚的时候,提上两匣点心,从这家串到那家,而后就一直串下去,也许一年,也许半载,只要装点心的匣不坏,就提着走。点心匣被油浸透了,换换匣;彩色的封底烂了,换换纸,却不管匣里的点心……点心匣是乡人的脸面哪,乡人是提着脸行路的。
校长骗腿儿上了车子,带着女人去了。校长已很乐意给人当“叫女客”,当“叫女客”有酒喝。校长女人在车上嘱咐说:“少喝点,别又醉了。”校长说:“放心吧,喝不醉。”
麦苗出齐了,绿油油的,村路蜿蜒,校长骑的车在村路上晃着,慢慢就不见了,像烟化了似的。
我站在村口,觉得冷风像刀一样,很寒。校长没带围巾,校长已用不着围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