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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画匠王一九八八(第7页)

去年腊月,工商税务联合大检查的时候,县里派了一个检查组到画匠王来了,主查篷布厂的帐。大凡乡镇企业都有两本帐,这是明的,也是暗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敢细究。篷布厂这些年已把各级工商税务部门的主管人“喂”熟了,不料这次却换了人。厂长生怕查出事儿来,很慌。人已来了,明着送礼是不敢的。厂长急中生智,就想到了二拐子。于是派人把二拐子请来,说:“拐哥,请你帮个忙?”二拐子眼斜斜地说:“啥事儿?”厂长说:“检查组来人查帐,想请你陪他们摸两圈儿。”二拐子笑了:

“小菜一碟。”厂长压低声音说:“拐哥,咱村篷布厂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我知道你能赢,可不知你会输不会……”二拐子一听就明白了。明着送礼不敢,打麻将输钱,这叫暗送。二拐子不动声色地问:“多少?”厂长把装钱的提兜往他怀里一扔:“这个数儿。”

当天晚上,二拐子就陪检查组的人玩麻将。二拐子一坐到牌桌上两眼就放光,玩得十分认真。二拐子出牌很刁,客人们就赢得分外“艰难”……玩到天亮的时候,二拐子说:“罢了。”说完,站起就走,客人们余兴未尽,各自回去偷偷地数了钱,竟然都赢了三百块!第二天傍晚,检查大员们早早地就说:“叫二拐子,玩玩。”于是就玩玩。一连三晚上,检查组的人玩得十分痛快,把查帐的劲头全转移到玩牌上了。查帐么,也就走了走过程……

隔了两天,厂长亲自给二拐子送来了大红聘书,执意要聘他做篷布厂的业务员。二拐子笑了:“我能做尿啥?要嘴没嘴,要腿没腿……”厂长说:“用你一技之长!拐哥,生产上的事不让你费心。上头来了人,你陪陪就是了。”就用了他的“一技之长”。

从此,二拐子就成了篷布厂的业务员。每逢上头来了人,就让二拐子陪他们“玩玩”。人分等级,“玩”也分等级。二拐子很会“玩”,“玩”得上上下下都很满意,也就替篷布厂做了不少的事情。有时候也派二拐子到外边去“玩”。二拐子出门很随便,就夹一个破兜,兜里装一副麻将,竟然吃遍天下。篷布厂新买的面包车就是二拐子玩着玩着弄出来的……渐渐,二拐子就“玩”出影响来了。四乡里都知道篷布厂有个响当当的业务员,很能做。

乡政府出资办了几个工厂,总是很不景气。常常不是缺原料,就是货销不出去。乡里就时常派人来“借”二拐子,用他的“一技之长”。县乡镇企业局遇上了麻烦事,局长就说:“派车,请二拐子来。”这时候的二拐子已经“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活儿做得十分漂亮。二百四十四张麻将牌就像在眼里放着,两个骰子掷得溜溜转,要几点儿有几点儿,输赢是尽在心中的。出门时“行头”也变了,一身西装穿着,夹一黑皮包,皮包里自然还是一副麻将。还印了中英文的名片在兜里,上边赫然地印了一串头衔……

二拐子贡献大,厂长(也就是村长)十分器重,就想奖励他。

二拐子说:“别奖,我有钱。爷儿们,能不能叫我见见国栋……”

厂长愣了,好半天才想起国栋是他娃儿。就知道二拐子是想女人了。厂长一拍腿说:“拐哥,放心吧。村里出面,给你接回来。”

于是,村长就带了很重的礼物去给二拐子接女人。到了女人的娘家,女人还是那句话:“改了么?”村长说:“嗨,早改了。现今是咱篷布厂的业务员,能干哩!县上领导都夸他……”这么三说两说,就把女人孩子接回来了。

女人回到家,见了二拐子就喜喜地问:“你学会做生意了?”

二拐子随口说:“跟着跑(麻将术语)。”女人又问:“你腿不好,能联系业务?”二拐子说:“门前清(麻将术语)。”女人关切地问:“生意咋样?”“发财(麻将术语)。”女人看了院里屋里,又问地里的庄稼:“今年麦打了多少?”“一万(麻将术语)。”女人愣了,疑他是吹牛。又说:“吃啥饭?”“烧饼(麻将术语)。”……往下,女人越听越不对味,就怯怯地问:“你……不是改了么?”二拐子不吭了。

后来,乡里也派干部去动员二拐子女人回来,说了很多的好话。女人就这一句话:“改了么?”

二拐子只好独过。

春三月,二拐子被县乡镇企业局借出去“玩”业务,一连陪人玩了三夜,竟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牌桌上。临死时,二拐子嘴里还念着两个字:

“白板(麻将术语)。”

二拐子死后,村里为他开了很隆重的追悼会。乡里县上都送了花圈。挽联上赫然地写着:

以身殉职;鞠躬尽瘁。

二拐子女人却以为耻。她虽然也让孩子为他爹上了坟,烧了纸,却把孩子的姓改了,随母,叫杨国栋。杨国栋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很用功。

菜园风波

菜园不大,七八亩的样子,是上水好地。每户人家也就分得一分二分,各种各的。乡下人吃菜不讲究,种什么就吃什冬,种多吃多,种少吃少。平日里,你薅我一棵葱,我拿你两棵韭,没人计较。菜多时也分些给众人,全个情面。但终究是分了,日久情薄,渐渐就生出些嫌隙,由嫌隙而口角,于是各家都扎了篱笆,你一片我一片把菜地隔起来。

篱笆是挡不住人的,却挡出了很多的怨恨。这年四月的一天,老笨家菜地里的葱被人薅了一沟儿。他家总共才种了两沟葱,葱长势很好,本指望细水长流地吃下去,却被人薅去了整整一沟儿!老笨家女人就在村街里骂,两手拍着屁股,一蹦一蹦的。骂了半日,没人应,也就不骂了。

二天,海子家菜地里的芫荽也被人薅了,薅得很残酷,一棵不留!海子家女人是个难惹的主儿,辣货。她敲着洗脸盆在村里骂!从村东到村西,骂得响亮而又热烈,把坟地里的先人都抬出来了……引逗得一村娃儿跟着看。可她骂着骂着也不骂了。

三天,旺家菜地里的油菜又被人薅了。这主儿更狠,是用铲子铲的,一溜儿一溜儿地铲……旺家女人柔弱,老实,不会骂。

不会骂也学着骂,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慢慢也不骂了。

此后,各家的菜都有被人薅的,很随意很无赖地薅,薅得匆忙而又散乱,整块菜地像被猪啃了啃似的,薅出了“去你×的!”

的意思。一时,大家都互相防着,一个个脸绿得紧。

于是,各家都出去卖菜,悄悄的。有到东乡,有去西乡,也有到镇上、城里去的。那菜的品种都很散乱,一把葱一把韭一把芫荽一捏蒜……卖得自然便宜些。

于是,各家都派人到菜园里来看菜。你家搭一个菴,他家搭一个棚,还有的把床抬到地里,用塑料布扎一个顶……各家的人手有限,有的是男人来看,有的是女人来看,有的是小伙,有的是闺女,一入夜就扛着被子来了,菜地里显得很热闹。夜里,隔着一层篱笆,你尿了,他也尿,这边哗啦哗,那边哗啦啦;你咳嗽了,他也咳嗽,东边“咳咳”,西边也“吭吭”,平添了许多野趣。睡不着的时候,就互相串,你到我篱笆里坐坐,我到你的篱笆里坐坐,心里防着,面上还是笑的。夜静时,只要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齐声问:“谁?!”

“咋?!”

“尿!”

于是又一片笑声。

天已是不冷了,也不太热。在家里憋久了,来菜地里睡,屋宇显得十分阔大。空气自然鲜,月色朦朦胧胧的,远处颖河的水琴儿一般细淌,地下的虫意们私语喃喃,撩人想些非分的事体,便有些滋滋润润的念头生出来。一家一户的日子,本就有着许多愁绪,许多的不美满,心憋久了,放出来就是野马。一天半夜,迷迷糊糊的,海子摸到旺家女人看菜的草菴里去了。旺家女人正拧着细柔身量在月色里翻煎饼,突有野黑一条压下来,初时还挣扎了一阵,又怕人听见,也就半推半就了,做那肉肉贴肉肉的事情,竟然很入港。九香家的大娃保柱夜里睡不着,跑到老笨家看菜的闺女顺妞那里编闲话。先是低声说笑,渐渐就有了不规矩。你抓我一把,我抓你一把,抓着抓着,保柱就捉住了顺妞的手。顺妞慌慌地说:“你……我喊了。”保柱松了手,看了顺妞,继而又捉住,手里湿湿的,握得更紧,顺妞说:“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喊了我……”终也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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