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姥姥怔了。
“干吗都偷他,都偷。”
“文生,这不是偷,是拿。村里兴的,老规矩。咱庄没丢过东西,一根线都没丢过,多少年了。偷是贼干的勾当,这庄没有贼……”姥姥絮絮叨叨地说。
我不懂,又跑出来。心里恍恍惚惚地跳着一个“拿”,实不晓得“拿”和“偷”的区别。
德运舅漠然地在房沿处蹲着,远远就能闻见血腥。狗在他跟前转了又转,只是不敢下嘴。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
两眼肿胀得桃明,睁不开,也就那么闭着,像是睡去了。那肿胀得只透一线血缝的眼惘然地对着朗朗晴空,仿佛一个瞎子仰望着那无尽的天书,问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么?
初秋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送给他木了的伥然。烂处露着一条条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一那印在心里的是夜里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读懂的。他觉得屈。
人们也觉得他屈。
日西,响器呜呜哇哇地吹起来。一个掌大笛的外乡鼓手光着脊梁,头上顶着一碗清水,竭尽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热烈,赢了一村人围他看。于是,德运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人搡了出来,在停棺处站下,头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头磕得咚咚响,分东西南北,给这睡了一夜的媳妇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村里人说,娘家人本要德运舅一步一磕,跪着喊“娘”哭到坟里。庄里老辈坚持不让,才算免了。改成了灵前“二十四叩礼”。
这也算是村里人胜了。胜得十分悲壮。
一挂响鞭爆豆似的炸响后,死人安然入墓。没有大闹起来,都说这丧事办得不赖。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馍菜净尽,人们才渐渐散去。
到了次日天明,村里仍不见烟火。这会儿,人们终于想起德运舅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家里又塌下了十年还不严的窟窿债,不由可怜起他来。舅们、妗们又都来安慰他,端了荷包蛋、酸汤面叶儿来,香了一条村街。
德运舅一声不吭,一连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头上又背着老镢下地了,默默地,像个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驴虫八百斤,松开铁索铳死人!
前沟尥倒(呀个)九十九棵树,后沟撞翻(呀个)七十七尊神,小草棵棵里毁了身……
队长舅
一盏小油灯半明半暗地在房梁上晃着,熏黑了的墙上便有一团巨大的影儿在摇。十几头瘦牛在槽后卧了,慢慢地无休无止地倒沫。五六个舅们就在槽前的空地上蹲,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辣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着,很浓。这便是队委会了。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吭。队长舅在暗处的土坯上坐,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那张黑脸子。他脸上的纹路很浅,总也油腻腻的。蹲着的时候,常让人想起老“瓮”。他生来仿佛就是蹲着过的人,无论冬夏都常披一件破袄,就势把腿遮住,蜷得很舒服。很像“瓮”,却又不笑,老爱用嘴唇舔烟纸,舔得下嘴唇黄翻,还是舔。漫长的夜,既不吭又不散,就靠这卷烟打发了。队里那一日一份的报纸连同那“国内外大事”,想必是被队干部们这样一条一条地卷烟“吸”去了。
那晚,我跟喂牲口的老爷睡在牲口屋的麦秸窝里,曾扬头看了他们几次,很是无趣,也就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尿憋醒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听见蹲在暗影里的队长舅说:“上头,又布置下任务了。叫五天收完秋,工作队要检查哩……”
仍然是一片“巴嗒、巴嗒”的声响……
“东岗那百十亩红薯怕是犁不出来了。晚了,要吃‘罐饭’哩……”
吸烟声停了,舅们一脸惶惶。那愁顷刻随了烟雾漫开去,梁上的油灯显得更昏更暗。
队长舅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哑的:“上头紧。我看,毁了算啦……”
又是半晌无语。只听秋虫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好一会儿,众人才应道:“中啊,中啊。三哥,你看着办吧。”
“心疼呀,我也心疼。半年的口粮……可上头催得老紧老紧……”队长舅捂了半边脸,像是牙疼。
烈子舅吭吭着说:“别家好、好说。虽说口粮不大够,都还有些门、门道。就、就、就文斗家是分、分子,成、成天哼叽……要粮,怕、怕是……”
“文斗这货真熊!”队长舅突然骂道。
“这货成天盼着摘‘帽’,老球来汇报思想……”
“汇报个熊吔!咱村就这一家分子,上头能给他摘‘帽’?”
“也不想想……”
天到了这般时候,会才开出了滋味。却又听队长舅说:“就这吧,就这吧。”说着,站起来,从屁股后摸出一串钥匙。听见草动,回头一看是我,骂声鳖儿!一把将我拽起,问:“尿?”
“尿。”早有尿憋着,又怕天黑,不敢出去,我赶忙应了。
队长舅拉我出了牲口屋,却又不让尿,四下看看,便轻手轻脚地往东走。黑咕隆咚的跟他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仓屋门前。
他站住了,又猫样地四下瞅瞅,拿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却不推门,低声对我说:“尿吧,对着门墩尿。”
憋急,我照着门墩浇了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