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哥,兄弟们给你贺喜了,干了!”
瞎子舅接过来,咕咕咚咚一气喝干。亮了碗底后,用袖子擦了下嘴巴,有红在脸上慢慢透出,身子却一晃也不晃。只欠身拱拱手,谢过众人。
众人瞪大了眼,又问:“福海哥发大财了么?”
有一个时辰了,瞎子舅眼眨眨地说:“爷儿们是想叫我算一卦么?”
没人算,只叹他的好酒量。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默默地往那女人身上想……
这晚,十几条光棍汉把**的铺草都滚翻了,一夜都在思量瞎子舅和那女人。怎样的一个角色,竟也能寻下媳妇?那媳妇竟还是自家走来的,不曾用绳索捆绑,说来就来了。这瞎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回来?
听村里人说,这福海舅生下来就是瞎子。那时,倒也眼睛大大,眼珠白白,并不晓得会有一世黑暗等着他。只是烈哭。有一天,哭得急了,险些被他老爹扔去!只他娘不忍心,才恩养下来了。长大些的时候,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光明,只是他一人将永世不见。于是终日坐在**,默然地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人说,这瞎子舅命太硬,过不多久就熬死了爹,只靠娘来养活。那日子就越发地艰难。娘背草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串带血音儿的咳嗽伴着,每夜都要他睡好久才能入睡。只怕这当娘的熬不多久,也会被他熬去……
终于有一日,他突兀地摸到娘的床前跪下,久久,有两行泪出来:
“娘,你不该生我……”
说完,摸索着走出去了。此后,那瞎眼再不曾有一滴泪流出来。
他就这样走了。仅仅带去了一根竹竿。听人说,他曾在外乡的集镇上卖过老鼠药。当老鼠药也不让卖的时候,他又到更远的地方去跟人学算卦。一个瞎子,一字不识的瞎子,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加上五百年的历头竟也背得滚瓜烂熟。
生辰日月掐指便一口说出很有了些名气。后来,卦也不让算了,他又跟人搭班儿唱曲儿,拉一手好胡琴……他在风里坐过,在雨里蹲过,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走那漫长的路。上苍从来不曾厚待过他,可他仍然默默地活着,每次回村,都将会有一盘荷叶包的肉包孝敬在娘的眼前。娘死了,他恭恭敬敬地放在坟上。似乎那黑暗有多顽强这生命就有多顽强,那坚忍的活叫村里人看了发憷……
现在,他带了活生生的女人回来了。
那女人是从不串门的。瞎子舅每日到外村去唱曲儿,天一落黑便早早地回来,那女人一准倚在门旁望他,那目光幽幽的。
进屋来即端上洗脸水,饭盛上,接过胡琴挂在墙边,一切都在默默无言中。于是又双双坐下:
“你吃。”
“你吃。”
也许有一片肉在碗里来回递着,夹过来又夹过去,瞎子舅会“嗯?”一声,那女人也“嗯”一声,终究还是那女人吃了。
两个月之后,便有响亮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女人生了。
生在屋里的草木灰上,一团粉红的小肉儿。瞎子舅竟弄来了极珍贵的红糖给那女人补身子。请村里女人来收生的时候,脸上破天荒地有了笑。妗子们送鸡蛋来贺喜,硬拽着抹了他一脸锅灰。汉子们让他打酒请客,他也就请了。只是把孩子抱出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像。那孩子白白粉粉,没有似瞎子舅的地方……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疑惑,只不肯说出来。可瞎子舅亲孩子的样儿又叫人实信不疑。在那一月里,他脸贴住那“红肉儿”,喊出了一百多个疼煞爱煞的人才会叫出的名堂:“狗狗子,肉肉子,宝宝子,蛋蛋子,心肝子,心尖子,剩剩子,栓栓子……”
仍旧是远远地去他乡唱曲,一把胡琴,一副“呱板”,走一条黑暗的路……
村歌六:
红红的日头一大垛哟,长长的影儿一坨坨;黄土路上外乡的客哟,一步一磕朝阎罗……
老磨
灰驴戴着“遮眼”一圈一圈地走,踢嗒、踢嗒碎着。老磨就随了那碎声转,唱一支古老的歌。汪儿姥姥在面柜前坐了,白白干干皱皱的手把了细箩,“咣当、咣当”,晃一身灰白的薯粉,晃一串单调、悠长的音儿在静了的村街里传。于是那间隔了很久的“得儿、得儿”赶驴声线儿一般细出去,似要扯了那淡淡的秋日一同磨。
老槐舅爷搬只小板凳在磨房前的朝阳处坐,半闭着眼儿听那老磨响。一张被岁月的纹切碎了的脸,漫散了沉沉的暮,将一星儿一滴的活气网死,那团破破烂烂的棉絮,也就死了的静。倏尔一声干哑的咳传出,很骤。似喝住了灰驴那无休止的转于极静的一霎,一切重又复归。仿佛不曾有过什么,那“咣当、咣当”就一直响下去。
一时,橐橐橐橐光屁股娃儿跑来喊奶奶。那灰驴走,箩儿却停了。柔柔长长地一应,粉红的小肉儿闪进磨房去了。
咯咯咯咯,一串童音儿雀儿散出去,击乱了那淡淡秋日淡淡云。便有破棉絮探出一双老眼,追了那粉红远去,又慢慢短回来,熄了一线亮光。嘴巴磨磨地动了,仿佛自言自语:
“那年槐花开得真好……”
灰驴一圈一圈走,老磨吱吱呀呀转,不见箩响。
“一嘟噜一嘟噜……”
灰驴的“遮眼”斜了,透过朦朦胧胧一线白,极细微的一线。
于是又走下去,一条长长的夜路。
“大月明地儿里白粉粉一片……”
箩儿“咣当咣、咣当咣”,失了那平缓的节律。一时急急快快,乱钟一般;一时又缓细如滴,半日一“当”,半日一“咣”,似断如续。
灰驴仍旧一圈圈走着。只那一线慢慢晃大,慢慢晃大,终于有一只大大的眼独出来,一环环白着,凸那黑黄的仁。便停了四下看,仿佛知了终日在磨道里走得无味,立时蹿将起来,犟着长长的驴脖挣那套绳,险些把磨掀翻!汪儿姥姥怔怔地抬起头来,忙又慌慌地去抓那断了的套,被灰驴拽倒在地上,拖着跑了出来。在暗中待久了的驴眼被芒芒的秋阳刺了,“咴咴”地昂天长叫。
老槐舅爷动了一下,那曲成一团的破烂棉絮陡然长出七尺身量,只是极快地一跃,抓起墙边的扎鞭甩了过去,炸雷般脆响!
灰驴站了,抖着一身灰毛。于是又拉回磨道,戴正了“遮眼”,一圈一圈走,重碎那踢嗒、踢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