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丢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说:“小丢,你人聪明,学业很好,是班里最有出息的学生。也许你将来会做大事情,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人的品行非常重要,品行是立身之本,品行坏了,一个人就完了。穷是没有什么错的,老师也很穷。穷要穷得有骨气,穷得正道。在人家结婚的时候背一根绳子去闹,这不好,很不好。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耍无赖,是勒索呀!你很聪明,但聪明得过头了,这不是一个品行好的孩子要干的事情。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走上邪路的。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不希望你走上邪路……”
王小丢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老师,我咋把钱要回来呢?”
我语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天,我怎么给孩子说呢?!
元月3日
上午,正上课的时候,听见村里“咕咚”一声巨响!震得教室落土。
后来,我才知道,是村长家锯树呢。村长让人们把门前那棵老槐树锯倒了。那是一棵年数很久的古槐,根扎得很深。村长原打算连根挖了,可根太粗了,挖不动。于是村长就让人把树锯了。
村长说,他看见那树眼黑。
元月5日
下雪了。小雪,盐粒儿样,纷纷扬扬。雪下了一夜,地上像抹了一层白粉,很滑。树上结溜冰了,树的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溜冰。那溜冰是风吹出来的。风把寒冷的湿气吹到树上,一直不停地吹,树就结溜冰了。
这几日神思恍惚,常能看到“眼睛”。风里有眼,雪里有眼,地上、树上、房上到处是眼……
踏雪来到学校,听人说校长找我呢。就去见校长。
推开门,见校长在炉火前蜷着。学校穷,教室里生不起炉子,就校长屋里有一个炉子,间或能烧壶开水。这会儿炉子上放着几块红薯,校长正“吧唧、吧唧”吃烤红薯呢。听说校长跟女人吵了一架,许是没吃饭吧?
看着校长啃红薯的样子,不由让人想笑。记得郭海峰老师刚有孩子时,女人去灶屋做饭了,把孩子交给他。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红薯吃。正吃着,孩子拉屎了。他一下子就慌了,不知该怎么办。就举着红薯喊:“哎,咋办呢?咋办呢?”女人没有出来,女人问:“屙了?”他说:“快点来!快来吧。”女人还是没有出来,女人“噢噢”叫了两声,一只狗跑来了。狗“哧溜”一下钻到了郭老师腿下,郭老师吓坏了,举着红薯高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女人沾着两手面,慌忙从灶屋里跑出来,一看,“吞儿”笑了。女人说:“你真是个呆子,连狗吃屎都怕!”校长仍举着红薯,慢慢转过脸来,一看,地上果然没屎了。后来女人一遍又一遍地给村人们学说郭老师举着红薯的呆样,说他连狗吃屎都怕……再后,郭老师慢慢习惯了,不再怕了。孩子拉屎的时候,也“噢噢”唤两声,狗就跑来了,他背过脸不看……
我问:“校长,有事吗?”
校长抹了一下嘴说:“王缺火那孩子你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太坏,太不像话!趁人家办喜事去讹诈人家,差点出大事。不行就开除他!”
我说:“王小丢这孩子平时还是不错的。要钱是对的,但做法不对,我已经批评他了。再说,村长也有错处。别开除,还是教育教育吧。”
校长望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校长眼里还有红丝,校长的酒劲还没下呢。校长又拿起一块红薯,捏了捏,咬了两口,说:
“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校长,校长的心变硬了。校长蜷在炉火旁,脖儿缩着,眼光很混浊。他冷冷地说:“文英,你看着办吧。”
窗外,雪仍下着,冷风呜呜刮着,我问自己,我的老师呢,我的老师哪里去了……
元月11日
今天,乡派出所来人说,水旺被抓了,关在县城东关的拘留所里,让家里人去送被褥。
他爹听说儿子因为偷人家被抓,一下子气晕过去了。他娘让电工春旺去给他兄弟送被褥,春旺嫌丢人,不去。春旺媳妇也撺掇着不让去。待他爹缓过气来,老人躺在**流着泪说:“不管他,叫他死吧!谁叫他偷人家呢?!”
在乡村里,做贼是很丢脸的事,一家人都脸上无光。
水旺曾是我的学生,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次回来,他没对家里人说实话。他对家人说他在外做生意呢,对我却透了实底儿。他没瞒我,他说他是“钳工”。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钳工”。可我,做老师的,却没有回天之力,没能劝住他……
天一日日冷了,水旺蹲在牢里,期望着有人去给他送被褥。
可是,他家里却没人去,因为他是一个贼。
唉,他毕竟是我的学生啊,我的学生……做了贼也是我的学生。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娘说了。我说:“娘,水旺偷人家被抓住了,关在县拘留所。他家里人不管他,说来还是我的学生呢,天冷了……”
娘说:“多好的娃呀,咋去偷人家哪?作孽呀!去吧,去看看他,权当积德呢。”
下午是自习课,我抽空借了辆车子,给水旺准备了些被褥,就骑车到县城去了。
县城很远,骑到已是快下班的时候了。看见拘留所的大门,我的脸像被扇了似的!做老师的,丢人也只有丢到这份儿上了。
我咬咬牙走上去,一位民警同志说:“干什么?今儿不是探视日,回去吧。”我说:“同志,我是给王水旺送被褥的,是乡派出所通知让来的。”那位民警同志看看我,黑着脸说:“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为啥到现在才来,嗯?!人冻死了谁负责?这样的家庭……”说着,他不耐烦地看看我,“东西拿来了?”我说:“拿来了。”他“嗯”了一声,忽然很警惕地问:“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脸红了,我说:“我是他老师。”民警同志上下打量我一番,又像审贼似的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说,“噢,老师?噢,老师……”那意思很清楚,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学生?还有脸来……既来了,就不要脸了。我说:
“同志,俺离这儿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让我见见他?”民警说:“按规定是不能见犯人的。既是老师,可以教育教育他。好吧,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民警把水旺带来了。我简直不相信那就是水旺,他脸色苍白,剃着光光的葫芦头,身子抖抖索索的,还带着伤。水旺看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跪下来抱着我的双腿哭着说:“老师,我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想不到还有人来看我……”
我拉住他说:“水旺,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