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而坐,已近三更,可我还是不敢睡,我怕一睡下小狐仙就真的走了。
我的小狐仙。
2月24日
寒假已过,又要开学了。
今天,在教师会上,校长突然说:“文英,这学期你教一年级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送的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把学生送毕业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学期,校长却突然决定让我教一年级……
屋子里有了一串咳嗽声,没人吭声,谁也不说话。接着就有人跺脚,天还是很冷,很冷。
校长耷蒙着眼皮,说:“散会吧。”
教师们袖着手往外走,一个个冷雀似的。我坐着没动。校长看人走光了,才慢吞吞说:“文英,你还有啥事?”我说:“没事,校长。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那次打篮球?”
校长很窘,久久说不出话来。在沉默中,我发现校长很憔悴,头发掉光了,身子蜷曲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像一团破棉絮。
校长当年的英气也已随着头发掉光了,人委委琐琐的,一只手去搓脚上的灰……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浮肿的眼窝。慢慢,那眼里的混浊淡了些,他又干干地咳嗽了两声,说:“文英,你要想教六年级,就……还教吧。”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这时,校长又说:“文英,我老了,别跟我一样……”
听了这话,我心里湿湿的,很不好受。校长一生坎坷,他被打过右派,还娶了个乡下女人,孩子又多,日子像树叶一样稠啊!
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的,这不能怪他。校长是个好人,他知道毕业班的重要,他也期望这所偏远的乡村学校能送出几名学生。
他是想报复我,可他做不出来。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他做不出来。
我没吭声,只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当我站在清冷的操场上的时候,校长却又追了出来。
他走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文英,你那脾气也得改改。你可以继续教六年级,但有一条,王小丢不能让他上了。”
我转过身来,望着校长,问:“为啥?”
校长说:“村长说了,那孩子太毒……”
我喊道:“都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想咋?!……”
校长拦住我的话头,说:“文英,你别嚷嚷,我知道这孩子学习好,是块料。可你知道,学校老师的工资有一半是村里补贴的,给不给村长当家,你掂掂分量吧……”校长说完,扭头走了。
这时候我看见眼前有一个饭碗在滴溜溜转,那是泥捏的饭碗。我的饭碗是泥捏的,一摔就碎了。我看见我的饭碗碎了。
碎就碎,我不怕碎,只是身上冷。风寒,身上就冷。
走在路上,我也想骂,日天日地地骂……
2月25日
一夜没睡。
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我翻开心看了看,我很胆小。
2月27日
今天,我去看了王小丢。
王小丢仍在**躺着。他生疮了,生了一身烂疮,脓水四下流,他却一声不吭。
小丢娘把烧过的草木灰铺撒在**,他就在热灰里滚,牙关紧咬着,头上冒一层细汗……
屋子里弥漫着甜甜的腥味,草的腥味。烧成灰的草仍然带一股腥味,那腥味是泥土给予的,和人的血腥味没什么两样。当草灰粘在小丢身上的时候,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一种融化的声响,声响里飘出一缕缕香气。这孩子是人吗?
我问王小丢:“痛吗?”
王小丢说:“不痛。老师,我不痛,只是有点痒。”
小丢娘说:“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