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照理说第二胎不该这样子,生四凤时也没这么折腾啊!”徐郑氏接下去吩咐王妈道,“德成晚饭没吃,你去给他擀碗面条,顺便劝劝他,生孩子嘛,能不遭点罪。”
“当家的今晚也没吃多少东西,给他削碗荞面片吧。”王妈说。
“别管他啦,”徐郑氏说,“擀白面条,德成不得意(喜欢)荞面。”
今夜,胡子坐山好率马队不是冲着徐家钱物,而是冲着徐德成来的。胡子马队急奔,大地震颤,扬尘蔽月。一只栖居的乌鸦被惊飞,从路旁的白榆间突突飞走。
“大哥,前边就是獾子洞。”炮头[3]大德字说。
“留下几个弟兄埋伏在路口,徐家是响窑(有枪)万一惊动跳子(警察),咱们也好有个抵挡。”大柜坐山好吩咐道。
“我早已做了防备。”大德字胸有成竹说。
徐家大院远近有名。徐家祖辈从山东的蓬莱逃荒到此,在满地獾子的沙坨脚下,跑马占了三百多垧肥沃河套地,开辟了小屯——獾子洞村。当时关东人烟稀少,土地闲置,你骑上一匹马,一天跑多远,马蹄过后的土地便是你的啦。徐家祖辈为多占地,活活跑死了一匹青骒马。
“这个蓬莱鬼!”后来有人这么说徐家祖辈,也不知是褒是贬。
徐德富成为老蓬莱鬼的第六代孙子小蓬莱鬼时,有人叫徐德富蓬莱鬼。徐家大院是徐德富的爹徐小楼修建的,打开徐家的族谱,出过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他死于一次谋杀。当年徐小楼租种将军府的地,或者说都是一个祖宗的徐家人,半租半送。值得一提的事件是,当爹的送儿子到巡防军当兵,以求一官半职,然而,徐德富讨厌扛枪杆子,满打满算三个月就跑回家来,继续种地,到了他当家的时候,修缮祖屋老宅一新,增加了特别的东西——炮台,置了枪,雇用了炮手。有炮手,有枪支的大院,胡子称为响窑。
此刻,徐家炮台泻出昏黄的马灯光,渐近的马蹄声引起炮台里人的警觉。炮手老门抓起大抬杆(旧式土枪),凑到瞭望口前,观察外边动静。
村子里的狗狂吠起来,很快咬成一片。炮手老门拉动一截绳索,使劲拉。这是一个报警的机关,直接通到管家的卧室。徐家的建筑是二进院,头道院子里靠近大院门的西厢房,是管家谢时仿的住处。
谢时仿和佟大板子并排躺在炕上闲聊。他们的话题也是生孩子,两个都没有女人的男人,议论女人生孩子,疼啊痛的他们不了解,倒听人说生孩子很耗力气。
“四大累怎么说?”佟大板子知道怎么说,故意问谢管家。
“我不会哨,也不想哨。”管家谢时仿说,加了一句道,“我可没你们这些车船店脚衙嘴皮子溜。”
哨,在关东是一种文化,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哨,充分表现口才和机智,不免带有“性”问话。其实,佟大板子问的四大累,不属于哨的范围,它应当算是民间歌谣,和“四大香”、“四大嫩”、“四大红”、“四大硬”、“四大绿”等等因是四句,所以称四大,例如四大红:庙上门,杀猪盆,大姑娘的XX,火烧云。因所有四大的第三句或第四句都直接描写性,故用XX代替。
“和大泥,拓大坯,养活孩子,XXX!”佟大板子自言自语起四大累。哗啷!哗啷啷!墙上的铜铃被拉动。
“不好!”谢时仿猛然起身道,“好像有事儿。”哗啷啷!铃声更急促。
“八成来了胡子。”佟大板子说。
“备不住(可能)!我去东炮台。佟大板子你赶快去看看大门闩牢没。”谢时仿吩咐道。
佟大板子和谢时仿一阵风似地跑出屋,管家跑进炮台。
“管家,不好啦。”炮手老门神色慌张,说。
“是胡子吗?”谢时仿问。
“黑鸦鸦的一片,是个大绺胡子。”老门开始做抵抗的准备,往枪筒里装弹药。
谢时仿从炮台洞一样的射击孔向外望去,倒吸口凉气。说:“老门你盯住,我去告送(诉)当家的。”
[1]引自《艺术春秋四十年》,阎永富口述,隋守信整理。
[2]老牛婆:走堂接生婆。牛是娘的变音,也称老娘婆。
[3]炮头:绺子四梁八柱之一。具体分工是大柜——大当家的。二柜——二当家的。水香——军师。炮头——神枪手。粮台——管理绺子吃喝。上线员——侦探联络。秧子房掌柜的——看押审票。总催——相当于部队的伍长。账房——负责管理登记抢劫财物帐。扳舵先生——卜算吉凶、算卦、批八字。花舌子——绺子的说客。字匠——写信、写字有文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