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露着半张脸,徐秀云进来,从缸里舀瓢凉水,咕嘟嘟灌下去,道:“晚饭吃点什么?我做。”
“我……”徐德龙情意缠绵地望着她,“我是不是得走啊?”
“走什么走,”徐秀云眼里内容很多,说,“住下吧,我爹到亮子里去耍钱,今晚就剩下我自己。”
他们谁都不愿失去这个美好的机会……
徐大肚子在傍晚时分,面带喜色迈进亮子里悦宾酒楼的门槛,的确给西大荒上的一对情人一次机会。
“呀,徐爷,今个儿手气一定不错啊!”酒楼跑堂的见徐大肚子走路挺拔的姿势,猜测到他赌钱赢啦。
“敢到悦宾酒楼来解馋,你说呢?”徐大肚子春风得意道,“来碗猪肉炖粉条子,放马莲粉,四两二锅头,半斤水煎包。”
“猪肉炖粉条,四两二锅头,外加半斤水煎包!”跑堂的吆喝着复述食客点的菜。
酒菜端上桌,徐大肚子呷一口酒,十分惬意。
“徐爷,你慢用。”跑堂的客气道,“水煎包得现包现煎,微稍等一会儿。”
“抓紧点,我今晚要回西大荒去。”徐大肚子气粗地说,兜里有几个钱的人就这副神态。
跑堂的很神秘地说:“听说西大甸子闹胡子,黑灯瞎火地往回赶……”
“从古到今,胡子和耍钱的都是一家,你懂吗?胡子耍的是浑钱,我耍的是清钱。歌谣道:清钱耍的赵太祖,浑钱耍的十八尊。”徐大肚子心情好,卖弄起他自认的学问。
荒原地窨子里,情人间该发生的事已成为过去时,板铺上徐德龙、徐秀云**上身,面对面躺着。
“刚才你像那个……”徐秀云回味,故意不说出像什么。
“像啥?”
“公骆驼。”
“我曾找过你……只是再也没见到你,那匹小白马呢?”
“唉!”徐秀云伤感道,“让爹牵去耍钱……”
“一匹漂亮的马啊!”
“爹输红了眼,什么都往赌桌上押,连我也被他输给国兵漏……德龙,没发觉我变了吗?有时连我自己都吃惊自己的变化……我杀过人,你信吗?”
“说出大天[1]来,我也不信你杀过人。”
“就是前几天的事……那天公骆驼像今天撵你一样撵他,我没告他往河里跳……公骆驼把他撕成碎片。”
“国兵漏死的一定很惨。”
哈哈!徐秀云大笑,笑过便哭道:“他糟践我三年,三年啊!”
徐德龙用搂紧的方式安慰她,地窨子外面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将至。
雨中徐大肚子在荒原上艰难地走着,跌倒,爬起来,他往家里赶。地窨子门从外开开,他踉跄进屋,摸黑到马灯前,划火点灯,周围一下子亮起来,一件长衫引起他怀疑。他拎着马灯慢慢移向里间时,绰起菜刀,大喝一声:“妈的,谁这么大胆,睡我闺女?”
“啊——”相拥而睡的两人同时被惊醒。
“爹!”徐秀云护住他。
“四爷,”徐大肚子放下刀,冷笑道,“一本正经的徐家四爷,睡人家闺女?孔圣人的书上没曰这一条吧!”
“爹,是我,是我留下他的……你不是曾经要把我嫁给他吗?”徐秀云解释,为**寻找理由。
“那是在早,老皇历啦。”徐大肚子说。
“爹,”徐秀云机灵地从褥子底下摸出几块大洋,说,“德龙说给你老玩几圈。”
“日后一定多送些大洋,孝敬您。”徐德龙趁机说。
“孝敬不敢当。不过,委屈四爷啦,天亮咱俩一起见当家的去!”徐大肚子说。
徐德龙遇到了麻烦。
[1]《东北方言词典》解:大天,牌九里的天牌,以点数最多暗喻“最大”(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