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我这行越来越难做,可不是坐山好大当家的那阵子。”曾凤山道自己的难处,说,“你知道我的老涡子在亮子里。”
“知道,孙记车皮件铺。”
“那会儿陶奎元的警察署,吃粮不管事,我的活儿好做一点,即使逮住了,捅上一点钱,事也就压埋了。如今,陶奎元依靠日本人,他尥蹶子给日本人干事,干冒烟啦。警局成立了特务科,冯八矬子当科长,鼻子比狗还灵敏,到处闻。”曾凤山几分忧虑地说,“给他划拉住,我掉脑袋莫小事,拐带(牵连)上你们……”
“既然这样,我才把所有的东西做成最低价,鞭子绳套啥的根本没打单儿。”草头子面对的是同党,更是精明的买卖人。
“我想起什么说什么,昨天警察大出殡,那场面,比民国初年镇长他爹出殡大得多了,角山荣队长参加葬礼并讲话……”
“这倒是儿子打爹的新奇事。”草头子心里头颇得意,死掉的那三名警察与他们绺子有关系。
“二当家的是照顾我……那个大车轱辘?”
“绕来绕去,还是那个车轱辘。这批货你全给折腾出去,弟兄们指望它换季呢!车轱辘白送你啦。”
曾凤山戴上狗皮帽子,说:“二当家的办事真爽快,等雪再化化,露出道眼儿以后,我来取货。”
“掯富(吃饭)再走!我俩搬火三(喝酒)。”
“不啦,大雪没棵的,我趁早赶路。”
农谚曰:隔道不下雨,百步不同风。同是西大荒上,王家窝堡的雪很小,花花搭搭的盖着地面,整个村子看上去斑斑驳驳。
“这离窑堂(巢穴)不远了,你们俩先回去报个信儿。”徐德成远见一缕缕青烟从村落的屋顶袅袅飘起,他说,“我到王家土围子去一趟,兴许明天回去。”
“我们走了大哥。”大德字一抱拳道。
三人分道扬镳,徐德成鞭马进村,惊诧地望着村头大雪覆盖的土房框子。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这样啊?”
“徐营长!”王顺福奔人影儿走过来,走近叫他道。
“顺福兄。”徐德成回过头来,表情哀伤。
“她自己在夜里点燃房子,人们发现赶到时火已经着圆了盆,眨眼的工夫就烧落了架。”王顺福对他说起发生的惨事。
“她没有出来?”徐德成问。
“瞧那情形,她根本没想出来。”王顺福说。
齐寡妇烧掉房子和自己,这事儿徐德成绝没想到,他问:“多咱的事儿啊?”
“去年春天吧。”王顺福搓搓冻得发麻的手,说,“徐营长,冷冷呵呵的,回家唠去。”
徐德成犹豫不决。
“走吧,眼瞅太阳要卡山,走走,回家。”
“我本打算走……”
“走啥走,你的马已通身大汗,歇歇,明天再说。”王顺福真心实意地让他。
徐德成也真想问清齐寡妇的事,同一只羊进了村子,王顺福穿着件皮筒子毛朝外,同披着张羊皮差不多,他像一只体态雍肿的绵羊。
冬天乡间财主的土屋,火墙、火炕、火盆,温暖如春。准确说,这时已是立春到开犁的春脖子,今年春脖子长。徐德成歪身炕头,热炕解乏最快。
“徐营长,我给你拿枕头,躺下直直腰。”王顺福热情道。
徐德成没拒绝,躺下身子与王顺福唠嗑儿,说:“当真人不说假话,我已不是什么营长。”
“不当兵啦?”
“当胡子。”
“当胡子?”王顺福半信半疑。
后来王顺福听说徐德成在日军进亮子里镇前就撤走了,说什么的都有,七嘴八舌。有的说他们东北军让日军给吓跑了,也有的说他们和日军穿一条裤子。乡下草根百姓,一会儿听说日本人帮助张大帅打死郭鬼子[1],一会儿又听说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张大帅,许多事情就是翻车倒包(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