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相信昨晚那个退休老头子了。这会儿交通队要让我去白干活儿,我也会去的。其实,劳动给了我一种愉快。
装车或卸车的时候,我们脱光了上衣,把那二尺长的大锨耍起来。不一会儿,古铜色的胴体便被汗水涂亮了。又不一会儿,油亮的皮肤又被飞扬的沙粒或煤屑遮盖,变得象磨沙玻璃。等到一辆车装满或卸完,汗水已经汇成小河,在满身泥垢中冲出一道道水渍,我们便象个纹身的非洲朋友了。
而手里的大锨一停,你就会感到风的凉爽和浑身血液的沸腾。尤其是装车之后,往沙堆上一躺,车飞驶起来,你就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即使冲着蓝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引来路边行人的侧目,你也早就跑出好远了……
啊,那是怎样的一种乐趣?
当然,这劳动是很累的。因此,厂里也开始逐步实现机械化。但是,那些机器只能使我憎恨,因为我是不配驾驭它们的,它们随时都叫我记着我是个蹲过大狱的人,我只配抡大锨。那把大锨,它仿佛被我注入了血液,仿佛有了生命,是我最忠实的伴侣。
我热爱劳动。
我突然笑了,笑自己多情,笑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也配说我热爱劳动?这要是说给公安局的预审员听,他们准笑得前仰后合,连笔录都做不下去。
我又突然感到悲哀。因为,我真的热爱劳动,热爱我那没人看得起的工作。在装装卸卸的劳累之中,我找得到我自己……可这些,竟没人信!
我深深地悲哀……
我向着大街跑去,张开双臂,尽最大音量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啸:
“哬——欧——!”
10
她,那个罚过我款的女孩儿,坐在一家商店门口,正悠闲地嗑瓜子儿。一只红色高跟鞋轻巧地挑在脚尖上,有节奏地上下晃动。
“哎!”我向她打招呼。
她那双叫人不敢放肆的眸子向我闪了一闪,认出了我:“哦,是你呀,今天可别被罚了,啊?”
她的声音很温柔,竟象是对小孩子讲话。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商店你就是这个店的吧?”
“嗯。”她笑笑。
“门前三包,轮流值班,对吧?”
“没错。”边说,她那灵巧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嗑开一枚瓜子。
“可你自己乱扔瓜子皮呢?”
她翻我一眼,张开小手,原来那些瓜子皮都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
我笑了。
我的笑吸引了她。她打量了我几眼,问道:“你怎么不上班?”
我想逗逗她,便说:“问这个,怎么回答都可以。说好的,我是个作家,休创作假呢;说坏的,我刚打监狱放出来:正准备去派出所报到。”
她噗哧一笑,又迅速地板起脸:“你这人,真贫。”
我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厌烦。这个小姑娘,看来很天真。
而她的眼睛,真太漂亮了!
“你多大了?”
“我?二十。”
“哦,正是漂亮的时候。”
“讨厌!”她的脸红了,红到脖子,虽然脸上还笑着。
这一句很平常的话就使她心跳了。尽管她装出大方的样子,可我看得出来。我接触过的女人不少,我懂,这样的女孩其实很纯洁。
“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问我了。
我怎么回答呢?
我看到了她那双眼睛。我看清了,在那眸子深处的是诚实、坦**。我不能不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