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医院去,在走廊上碰到老爷子。
“甭进去了,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我爸爸说。
走廊很昏暗,只有尽头处的一扇窗子有夕阳泻进来,给老爷子和他的轮椅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我望着他的侧影,仿佛突然发现他很老了,那种年轻时肯定有过的潇洒气质已**然无存。他现在只不过是个残废老头儿。我每天和他一起生活服侍他孝敬他,可我真了解他多少呢?
昨天和几个派出所的年轻哥们儿喝酒,他们还说听说你爸爸特倔,一辈子恨一个人至今不改,调查来调查去结果还是瞎掰。”我当时懒得说什么,便随口附和:“没错,老爷子就是瞎掰。”
可我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呢?
我看着我的老爸爸,心里翻腾着许多无头绪的话。
“你吃饭了么?”是爸爸在问我。
“吃了。”我回答。
我们父子之间通常就是这么简单地一问一答,用这种方式传达情感。只有谈起冯静波,爸爸的话才多起来。
可我至今没告诉他关于那位台胞的消息。
老爷子看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摇动轮椅准备走了。
“毛……他不要紧吧?”我冒出一句,似乎刚想起我是干嘛来了。
“谁知道……生死对于他无所谓了,那么多年……”
“您对他……是同情吧?还是……”
“嗯?”老爷子盯住了我,我却把眼睛挪向窗外。
“你当警察时间还太短……”许久,我听见他说,“警察不是石头,警察……恨什么爱什么都……”
“那您……恨毛四林还是爱他?”
“他走过错路,可他现在规矩做人……假如冯静波坦白自首接受法律制裁,那么……”
又是冯静波。可老爷子的话使我感到新奇,他从未说过类似的话。他会放过那个瘦瘦高高、似笑非笑的家伙么?那又何必四十年念念不忘苦苦追踪呢?
“我怀疑他不是为了我自己。”他闷闷地补充一句,他的语气他的姿态都告诉我他很累了。
12
那晚我守护了昏迷的毛四林一夜清晨我疲惫不堪地走出医院。我突然发现在医院对面的马路边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
他盯着医院的楼房,手里攥着俩大铁球。
我想:他为什么来?他会进去么?可我太累了,我的思维迟钝起来,我只想去睡觉。
可我命里注定睡不了觉。当我回到派出所正想扎进我那小小的宿舍时,高所长拉住了我,“来。”他朝他的办公室呶呶嘴,一脸的庄重和神秘。
“我没犯错误啊……”我装着傻和他开玩笑,可一进他办公室的门就真傻了。
一对老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凭直觉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和她……
13
我仍要讲过去的故事。
当我的爸爸忍受着丧妻失子的痛苦和断腿上的疼痛躺在农村卫生院之日,也是我们家被厄运所笼罩之时。没有人理我和我的奶奶,我和奶奶象一老一小的两棵树,在风风雨雨中苦苦挣扎。
这一阶段只有两个人来偷偷地看望我们。
一个是过去的洋车夫,当时的公共汽车司机。
洋车夫是每年都来一趟的,那是他院里那棵大红枣熟了的时候。这次他来时仍带了枣,却很少,他叹着气说:“没心思拾掇,今年就没怎么挂果……”我奶奶接过那枣,落了泪。洋车夫说:“我没什么怕的,工人阶级,您有什么事就找我。”
另一个来看我们的是冯静波。
关于他的到来我印象深刻。其实当时是深夜我已经睡觉因此我至今没见过这个家伙,我的印象是从奶奶和爸爸的多次讲述中得来的,我和他们一样对这家伙的到来有一种疑惑与耻辱、气愤交织的感觉。
他进门时并没报姓名,他只说他是爸爸原来管界的居民。奶奶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为他端来茶水。
“老肖好么?”他问。
“好什么啊,腿坏了……”奶奶红了眼圈儿。
“他……怎么弄成这样?”这明明是探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