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贴了花花绿绿外国邮票的信放在办公桌上,高所长划着火柴点烟,嘴角朝那信歪了一歪:“看。”
一种预感从我心头升起,那封信仿佛烫伤了我的眼睛,我回过头。
我听见马福禄在打开那封信。
昨天晚上我扶爸爸上床之后他拉住了我。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碰一下之后赶紧挪开,我不忍看到他眼睛里的火焰。他让我坐下,却迟疑着不开口。他过去不是这样,自从我当了民警之后他突然变得对我小心翼翼起来。
“有事吗?”沉默了片刻,我问。
他不回答,咳嗽了一阵,指指桌子:“烟。”
“别抽了,老咳嗽。”我说。
“烟!”他皱皱眉头,固执地伸着手。
我不知道该怜悯他该喜欢他还是该恨他。我递给他烟,他却又不抽了,愣了一会儿突然把烟揉碎扔到地上!
“睡觉!”他狠狠地说,不再理我。
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可我又该怎么说?
这种煎熬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这事儿很简单。是吧小肖?”马福禄抖着信纸说,把我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
我接过信浏览一遍才知道我的预感错了。那信与冯静波没有关系,它是一个叫阎伯隐的美籍华人写的,除了述说思乡之情外还请求帮他寻找一个女人……我的心猛然一动,急急忙忙地读下去,我果然在信尾读到了“翠萍”两个字。
这件事很简单,我只要回家问问老爷子。
当天晚上我也确实这样做了。爸爸愣了一下,仿佛我的询问使他产生了那么一点儿慌乱。他揉着腿,半天才说我知道她的地址……当然是旧的。谁知道她这几年怎么样?”
这几年怎么样……那么说前几年还有联系么?
我仿佛该重新认识一下我的老爸爸。
晚饭老爷子吃得很少。
8
我曾不止一次地翻开那散发着霉味的大户口簿,端详那张用毛笔抄写的、竖排的老户口底票。其实它上面那寥寥数语我早在少年时代就背熟了。
“冯静波,男,32岁,无业,未婚,河北省……”
爸爸不止一次地给我讲这张底票,也讲关于核实它的许多故事。
我早已知道,冯静波是这个城市解放前一年出现在小芝麻巷的。当时15号院住了个外国学者,冯静波便是那金发碧眼红鼻头老人的男佣。当解放军的大炮响了的时候,外国老头儿跑了,15号就成了冯静波的天下。巷子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总那么似笑非笑干净利索和蔼待人,善良的市民们谁又想到别的什么呢?
只有我的老爸爸怀疑他!只有一个年轻的警察怀疑他!
我现在相信这怀疑不是无稽之谈,至少冯静波的海外关系一直隐瞒着。他今天不是台胞了么?
可当时,人们相信我的爸爸么?
我问老爷子。他看着我,不容置疑地回答相信,当然相信。那会儿革命政权刚刚建立,人人都有警惕性的。”停了—下,他又说,“可是,后来……”
是的,后来什么也查不清,自然人们便松懈了。
第一次提出调查冯静波,是在“肃反”开始之后。大胡子所长听了我爸爸的汇报,一拍大腿:“查!甭管怎么着,查了再说。”
于是,到巷子里查,结果是交口称赞。那洋车夫晃着大拇指说:“老冯,行啊,是个好人!敢带人去抓‘四阎主’、就冲这条我就服啦!”
到监所提审“四阎王”和毛四林,结果一无所获。“四阎王”说:“我是加入了特务组织,但确实不知道姓冯的是不是。”毛四林则指天指地地赌咒:“我要知道他的底儿不说天打五雷轰!”
再发函到原籍去查,回函说,山里面是有个叫冯家台的小村,也隐约听说有人在外面谋生,可前两年一场山洪把小村和全村人一起给毁了……
这样,冯静波就成了一个仿佛32岁才来到人间的家伙。我爸爸和大胡子所长坐在办公室里一筹莫展。完美无缺的人在他们心目中是不存在的,他们的思维方式是完完全全警察式的,越是没毛病他们越怀疑有毛病,一个人浑身上下没一点污点不正说明他早把污点都掩盖了么?
“怎么办?”我爸爸问。
“再想办法。反正还得查,不查清楚心里不踏实。大胡子习惯地把手伸到腰里去摸,摸空了才意识到没有了枪。自从犯了错误之后他发誓不再带枪,可没了枪又象没了主心骨。他苦笑。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大胡子去接电话,脸上变幻着惊喜怒哀各种表情。放下电话,他揉揉胡子,告诉我爸冯静波到区里去了,献出了一罐子元宝金条,说是在院里种花刨出来的,大概是外国人埋的。他说国家不正恢复经济又抗美援朝,交给国家吧……这小子成大红人了,记者已经采访,区里要树这个典型……”
我爸爸听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真说不清楚,也无法形容,好象是累又好象是病了。他犹犹豫像地问所长:“那……还查么?”
大胡子摇摇头,眼睛里也一片迷茫:“咱们错了?”
“也许……”爸爸懒懒地说,觉得没意思便走了出去。走出办公室的门他偏偏又碰上了冤家,那个冯静波正潇潇洒洒地走进派出所的小院。他看见我爸爸便很有分寸地一笑:“小肖同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