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获一个国民党潜伏特务组织。抓人的时候,有两个家伙伏在房顶女儿墙后面顽抗。王世才说:“我来。”便推开别人上了房了。据在场的人说,他太不注意隐蔽了,一按房檐就窜了上去,于是一颗子弹把他打个正着。他一仰身倒了下来,人落到地上时已经断了气。
贺正荣听了这消息浑身冰凉,半天才缓过一口气,落下两行热泪。他想到了大哥上午说的话,他猜测大哥是早已想死了,只不过他终于选择了一个最光荣的死法。贺正荣隐隐明白了大哥的心思,可想不通大哥何以如此珍惜自己并不想当的这份差,竟不惜以死来避免那令他难堪的转业。贺正荣背着人偷偷地哭着,他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在哭泣中长大,觉得自己心头开始有了一种沉重感。
关于王世才的后事处理在分局领导层中有不同看法。有人说:王世才是留用警,而且已经决定转业了。再说,他虽然是主动上房的可明显地动作失当,毛毛燥燥。他的死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按事故处理算了。可宋振兴局长听完这话拍了桌子。他说:“留用警怎么了?转业,可他还没走嘛。既然承认他是主动冲上去的,就得承认他是烈士嘛。战场上,哪个战士从前胸挨了子弹哪个战士就是烈士,谁论过什么从老区参军的还是解放过来的了?”
一锤定音,于是王世才成了烈士。
追悼会不算不隆重。王世才闭了眼,穿一身崭新的制服躺在白皮棺材里。而他的遗像却在纸花丛中严肃地瞪着每一个人。贺正荣觉得大哥似乎从没这么严肃过,从没这般毫不顾忌地盯着人看。他不敢碰大哥的眼睛。老三冯贵也低着头,他一直掺扶着那近乎瘫痪的大嫂。这可怜的女人已三天没进水米,一直痴呆呆地坐着,幽幽的眼睛总盯着躺下的丈夫。
分局政治处主任老马主持会,宋局长准备致悼词。市局政治部也来了人。不管怎么说,王世才是这古城解放后第一个牺牲在对敌斗争中的烈士。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们这两年已渐渐淡忘了血与火的厮杀,王世才胸前的弹孔又使他们蓦然忆起了一切。此刻,他们神情肃穆地站在灵堂里,已经忘了关于王世才是留用警的争论,这些心到底是质朴的。
追悼会准备开始了。老马瞌了他从不离嘴的烟袋,掏出准备好的稿子。正在这时一个民警匆匆走了进来,向宋局长拫告说王世才的老家来人了。他的话音没落,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已扑了进来,扑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白发苍苍的母亲,挣开人们掺扶的手,直扑向僵直的儿子。这老人脸上混合着汗和泪,在灰尘中冲开一道一道的沟,和密布的皱纹构成了更加复杂的网络,每一根纹理都饱含了一种哀痛的情感。她显然是从一个贫穷的乡下来的,她的黑瘦、她的服饰都说明了这一点。可她却全无乡下人的怯懦,丧子之痛已使她不顾一切,面对数十民警,她直扑向儿子,搂起儿子冰凉的躯体,嚎啕大哭。
王世才的妻子突然挣脱了冯贵的手,踉跄地跑到婆母身后,扑通跪倒,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娘——”
那老人颤了一下,仍抱着儿子,缓缓地回过头来。她看着儿媳,声音变得出奇地温柔:“孩子,世才啥时当了警察啊,我咋不知道啊……”
“娘……”女人瘫软在地上,说,“他……不让告诉您老人家,他从解放前就……他不爱当……连邻居都不知道他是……”
“儿哟……你不爱当警察对了,当警察送了你的命哟!”
贺正荣抖了一下。此刻他想起了当年被强拉进国民党聱察局时的情景。从这一点上他理解王世才大哥。忽然间他觉得王世才今天已经不是不珍惜人民警察这个称号的。不然他不会宁可去死而不转业。然而他为什么又始终没告诉家人他是警察?这对贺正荣来说将永远是个谜。
王世才的母亲缓缓打开随身的包袱,取出一身很普通的很土气的乡村裤褂。她温柔地呼唤着儿子,仿佛怕惊醒了他的梦:“世才……你不爱当差,咱就不当了,咱跟娘回家种地……世才,儿啊,娘给你换换衣裳,儿啊,跟娘回家!”
说着,她摘下了王世才头上的大檐帽。会场上起了一阵低低的**。老马想去阻拦老人,却被宋局长拉住。数十民警就那么肃立着,沉着脸看他们死去的战友慢慢恢复了农民警本色。
会场上死一般的静,只听见母亲的呼唤。
“儿啊,跟娘回家!儿啊,跟娘回家……”
那声音越温柔,就越显得凄惨。
分局党委会,宋局长沙哑着嗓子讲了如下的话:
“那老太太一张嘴,我就听出是我们家乡人。原来王世才同志和我是老乡……以前我怎么不知道……当年和我一块儿当兵出来的有七八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哪个老乡倒下来,他的娘就会来,哭着喊:‘儿啊,跟娘回家!’这是我们那块儿的风俗。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一直这么喊,喊到坟地,入土为安。我听了多少回这样的喊叫了……今儿又听到了。‘儿啊,跟娘回家!儿啊,跟娘回家!’……”
宋局长学着喊,喊得很象,喊得流下眼泪。
在座的无不动容。
5
留用警的大批转业给了冯贵一个颠补不破的真理:小心谨慎,好自为之。冯贵本是个沉默寡言、心中有数的人,现在就更加沉默更加有数了。他影子般地在责任区飘来飘去,哪里群众有困难有烦恼有不开心的事,哪里就有冯贵那悄然而至的微笑。他认准了多干好事多付出辛苦的原则。给他的感谢信表扬信便雪片似的飞到派出所。可冯贵怕表扬怕立功,他总感觉心里有个黑影在晃来晃去,一到挨表扬时这黑影便在暗中狞笑:哈,你忘了你是……这时冯贵便顿时出一身冷汗。
这世界让冯贵不理解的事也太多。反右斗争,宋局长一下子成了右派,不仅不再是局长,而且连党籍都丢了。消息传来,冯贵吐出舌头半天收不回来。他仿佛再次感到当年被宋局长拍过的肩部又热又沉;可热过沉过之后便是通身的寒冷。他听说宋局长之所以成了右派有一条就是对留用警太宽容,例子就有对王世才之死的处理……冯贵就更悄悄打了个寒战,警告自己切切不可翘尾巴,切切不可惹事生非。
是非偏偏缠上冯贵。这“是非”是一个姑娘,一个泼辣豪爽的姑娘。这“是非”有一张胖乎乎粉嘟嘟的脸儿,有一个丰满诱人的身子。
姑娘的爸爸过去在街头撂地摊卖艺、耍钢叉耍酒坛子,有一身硬而鼓胀的肌肉和一副豪横侠义的性格。姑娘名叫雪凤,独生女,从小便当男孩养,性格便也随了父亲。父女俩太刚强了,为妻为母者便更显出柔弱,柔弱得没解放便咽了气。从此父女相依为命。有一天老艺人喝多了酒忽觉心口疼痛,刚骂了句娘便扑通栽倒。雪凤正咬着牙把父亲那死沉的身子往**搬,冯贵赶到,当即决定要送医院。雪凤说不用躺躺就好,冯贵说看样子恐怕不那么简单。后来终于把老头儿用平板三轮拉到医院,一检查原是心脏病,医生说再晚了就没救了。雪凤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之后父女俩便把冯贵视为救命恩人。
老艺人有一手绝活儿,十来斤重的猪头,能烧得稀烂,香味叫一巷子的人都流口水。老头儿手头宽裕的时候,街坊四邻都吃过他的烧猪头。为了答谢冯贵,他精心烧了一只猪头,还打了半斤白酒,派闺女到胡问口劫着冯贵。冯贵果然被劫着了,可他平日连群众一杯茶都不喝,岂敢吃什么猪头?雪凤急了,瞪眼说:“给脸不要脸是吧?”冯贵从没听人这样和自己讲话,噎得张不开嘴。姑娘倒乐了:“爱来不来,有本事你永远甭见我。”说完走了。
冯贵看着姑娘那丰满的身子扭动,心里不由一颤,忙把眼睛挪开。可那别有韵味的扭动却留在他心里了,他好象一闭眼就会看见她一扭一扭的影子。
老头儿气哼哼地把猪头提到派出所,扔到办公桌上就走。所长和民警们闻着香味咽着口水胆战心惊地分析,分析了半天也不明白这猪头究竟代表了什么。直到冯贵回所,才掲开这个谜。所长大笑,吩咐猪头留下大伙儿聚餐,由伙食费里开支照价付给老艺人。这付款的差事又交给冯贵。
冯贵求爷爷告奶奶,可大伙儿都乐,谁也不管。
冯贵只好硬起头皮去了。到门外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院里传出姑娘的回答:“进吧,门没拴。”
冯贵进去了。雪凤姑娘坐在树荫下,似搧非搧地摇晃着芭蕉扇。一身粉地红花的小布裤褂,把凹凹凸凸的部位显露得非常好看。冯贵不敢抬头,把来意说了,钱掏出来放到姑娘面前,就想走。姑娘说:“你站住。我有话对你说。”冯贵一愣,偷看姑娘一眼,心呯呯地跳。
雪凤却又不说话了,把迷离的目光钻到疏密的枝叶间去。就这样愣了一会儿,她脸一红,轻轻笑道:“怎么说呢?”
冯贵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血却觉出往上涌。
“嗐!”姑娘手里的大芭蕉扇“啪”地拍到腿上,“今天就是今天,我豁出来了……告诉你吧……我喜欢你!”
话说完,姑娘的脸儿羞成了红布。
冯贵眼前一片白,一片黑,然后是一片红。等恢复了正常,他却不知怎么蹦出了一句:“我们……不许在管界交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