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他歪过头,问道。
“给你五毛钱,买盒冰淇淋吃。”
我发现所有的男孩子都直起了腰,每一双盯着我的眼睛都充满戒意。他妈的,你们才六、七岁啊!“怎么,不敢要?”我挑衅地说。
“我凭什么要你的钱?”他不屑地走开了。
“就是……”
“这人是神经病吧?”
男孩子们交头接耳。
我不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走去。我沿着马路牙儿走着,随手把那五角钱撕得粉碎。
4
他临咽气的时候,吐出了两个字:“我……给……”
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
这说明他知道我为什么杀他。
不,他并不知道真正原因。
他只想到了那笔钱,他没想到我,我在他眼睛里到死也不占位置。
他刚到装卸队时象颗豆芽儿,大伙儿都说:“人事科吃错药了,这样儿的到澡堂子门口看门还差不多。”我看到他那怯怯的样子不禁可怜,便说:“让他跟我一个车吧。”
车头儿——每辆车四个装卸工,总得有个头才对——说:添这么个累赘,每个人得多玩好几锹,不上算。”
我说:“我替他玩,行吧?”
他当时很感动。
从此,他便处处跟上了我了,师傅长师傅短地叫着。我虽然多干了活儿,可心里挺舒服。
后来……不想了。人到了这份儿上,总应该多想想好事儿,多回忆回忆好时光。
可我觉得,我没有过好时光。
我似乎也谈过恋爱……妈的,那算什么恋爱!我告诉她们:“我蹲过三年大狱,我偷过东西,我强奸过女孩子……”她们有的发出一声惊叫,象是走黑道儿撞上鬼了;有的却一声不吭,只用眼角斜着我。只有佟秀不嫌弃我,她抱着我说她喜欢蹲过大狱的男人,可她有丈夫,她丈夫也在蹲大狱。
我不知道她在**时是不是把我当做她丈夫。
我不明白,蹲过大狱之后我还算不算人?也许算,因为小珊珊还管我叫“舅舅”,佟秀还跟我睡觉,车队党支部书记还拍着我的肩膀叫我给他卖命……也许不算,姐姐老拿白眼珠翻我;女朋友们扔下我走了,厂里还为我成立了帮教小组……妈的,我讨厌帮教小组,一看见他们那假惺惺的笑脸,我就明白我还是个入另册的混蛋!
从出狱那天起我就是一只狼。
孤独的狼。屁股上掉光了毛,露着难看的屁股眼子。
他找我借钱,他说他要买摩托车,不想全要家里掏钱。
我犹豫了一下。
我把钥匙环套在手绢上,哗啦哗啦地转着。我讨厌这哗啦哗啦的噪音,我也讨厌他捜集废钥匙的嗜好。他在家是吃凉不管酸的主儿,可他偏偏喜欢钥匙,也许钥匙是权力的象征。他喜欢拥有权力,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怎么样,于师傅?我知道你有钱……听说,你在里边还攒钱呢!”
我哆嗦了一下,不错,我服刑三年是攒了一笔钱。那是—笔很小的款子,任何一个人听到那个数目都会不屑一顾,可他却记在心里!那是怎样的一笔钱啊!那是我的生活费,还有在监狱工厂劳动所得的奖金。
它是我的耻辱。
它也是我的血汗。
我想撕碎它,把它踏在脚下,拼命地辗、跺……就象我屏住呼吸灌下一瓶白酒,体验那种五脏六腑绞结在一起的感觉一样,即痛苦,又痛快。
可他,偏偏提到这笔钱!而且说是“攒”的!
我该给他两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