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年轻人应该追求那样的夜晚。可现在,小莉、小冯他们却恨这农场的夜太长……
船漏偏遇彻夜风。真糟糕,胃部越疼越厉害,疼得几乎难以支撑了。我打开了手电,新换的电池,光线却突不破芦苇的屏障。我摸索着前进,追寻着可能发现的痕迹。
脚印!在潮湿的地面上,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脚印。是犯人穿的轮胎底布鞋,没错。很快,我又发现了另一种足迹、农场人常穿的解放胶鞋,小号的。两种足迹一直折向南方。
我估计得不错,果然有人为赵建衡带路。这人是谁呢?他是农场人的类。
芦苇枝上挂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啊,是手帕。我取下那手帕,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孔。在电光的映照下,我看到手帕边角上绣着一个小字:莉。我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
是她,是刘莉,是我的女儿。
唉,为什么是她!是为了惩罚我这个当爸爸的吗?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该把你耽误在这块荒凉的土地上;爸爸不该整天忙在监舍里,而使你那么小便落入魔爪……可是,爸爸从心里疼你啊!为了你十岁那年发生的事情,爸爸恨不得砸碎自己的脑袋!小莉呀,你不理解爸爸。
你就这么走了,跟个犯人走了。你知道你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吗?
我只觉得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吐在芦苇丛上。那血缓缓地顺着芦苇叶流淌,一滴一滴地渗进泥土……
赵建衡——
随着汽笛的一声鸣叫,火车终于驶离了这默默无闻的小站。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自由了!自由是多么珍贵啊!从现在起,我可以随便地吃,随便地喝,随便地玩!再不用在管教队长面前低眉垂眼了,再不用给那些干杂务的混蛋当三孙子了!从现在起,我就是我!
车上的人不多,我独占一个双人座位。把脚舒舒服服地放在座位上,我从裤腰里摸出半支珍藏的香烟。
“同志,借个火儿。”我隔着通道招呼。那个人回头看看我,把火柴扔了过来。我神态自若地点上烟,美美地吸一口,把火柴还了,顺便说声“谢谢”。那人又看看我,我也看看他。我现在不怕人看,穿着一身上车前刚买的裤褂,挺潇洒,谁能认出我是刚逃出来的呢?
也许我还会被抓回农场,那也没关系,我还会跑。当然,我要感谢她。如果没有她,我也许早就被抓回去扔进小号了。
我看她一眼,发现她正望着窗外流泪。我忍不住瞥一眼窗外,那里是一片苍茫的芦苇**。
她为什么流泪?她用手背抹了抹泪珠,看着我,勉强一笑:“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想家……”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我?”她幽幽地问。
“不不……”我忙掩饰地回答。
她叹了一口气:“你笑我也没关系……我讨厌农场,讨厌家,可我现在……觉得让爸爸、妈妈为我着急、生气……心里倒感到难受。”
我猛吸一口烟,冷冷地说:“别做你的女孩子梦了!跟着我,你就别想你爸爸、妈妈,我讨厌这个!”
她看着我:“我爸爸……你恨他?”
我不知怎么回答好。刘大友是管教队长,是警察,和我是天生的对头,我为什么不恨他?可是,这个铁面孔的队长做人倒不错,工作又肯干,我又有点喜欢他,佩服他。这时,不知是为了安慰她还是怎么的,我把烟头扔到窗外,没头没脑地说:“你爸爸是好人。”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可你别老提他!”我粗暴地说,“提起他容易让我……想起我是……”
她点点头,痴痴地看着我。
刘莉——
前途对我来说就象苍茫的芦苇**。可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芦苇**渐渐消失在车窗外,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幕里。我看他睡着了,蜷缩在双人椅上。他睡得那么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真英俊。可他是个犯人,现在是潜逃犯。我竟跟上了他,我做的对吗?
那年,**我的老流氓被民警从小屋里揪出来,他喝醉了,跳着脚挣扎着,泼口大骂:“我恨!我恨你们!我就是要毁掉你们的丫头,让你们老的,少的都叫苦!”
这些污言秽语撞进了我的耳朵,撞击着我的心。我的腿哆嗦了,迈不开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跳,看着他骂,恨不得把这个反动透顶的家伙咬碎嚼烂。
他看看我,他笑了:“哈哈,丫头,给爷爷送行来了?爷爷不错吧,尝了爷爷的滋味……”
我紧紧地捂住耳朵。
“流氓!”押人的民警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他的牙出血了,可他还在狂笑。
爸爸从家里跑了出来,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他的身子在发抖,而且烫得怕人,仿佛他的一腔热血都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