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爸爸:“他为什么恨我们?”
爸爸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牵着我的手往家走,驼着背,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
那天晚上,我们家谁也没吃饭。天黑下来,爸爸拿起手电筒要去查监区,妈妈却发怒了:“你把整个心都放在犯人身上,可犯人毁了你女儿!”
爸爸象被雷击了顶,颓然蹲在了地上。顷刻,他抱头痛哭,象一只受伤的豹子。
犯人,犯人……这是一个令人厌恶又令人恐惧的名称。可我却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犯人,这简直是疯了。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才能勉强看到那飞快地向后逝去的树影。我痴痴地趴在那儿望着,那树影总和如海的芦苇**叠在一起。
我太熟悉那芦苇**了。小时候,我贪玩,在芦苇**里迷了路。那是个阴沉沉的下午,乌云仿佛给芦苇**加上了忧郁的盖子,一切都叫我感到恐慌、压抑。我拼命地哭喊,惊慌失措地四下奔跑,结果是在芦苇**里越陷越深。淤泥裹住了我的双腿,我绝望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妈妈的声音:“莉儿——莉儿——”这声音从层层叠叠的芦叶上传来,带着亲切、温柔、母爱,也带着芦苇**的豪爽……
我突然意识到,我逃出那芦苇**,便离开了母亲。妈妈此刻在干什么呢?
我爱我的妈妈。她当年和爸爸一起来到农场,便一直忙碌在灶火边,给干部们作过饭,也给犯人作过饭,现在她退休了,仍每天给爸爸和我们作饭。每当我们坐到饭桌前时,她脸上总挂着满足的笑容。
妈妈,太容易满足了。她应该得到更多的东西,可是只得了劳累和苍老。现在,我又给了她悲伤。
不错,如果她听说我和一个犯人逃出了农场,肯定又伤心,又生气。她和爸爸是同代人,一样爱着农场,怎么能不生气呢?尽管她有时冲爸爸发火,可谁不知道,那是爱。
我想着,缓缓地流下泪来。
刘大友——
昏昏沉沉之中,我听见有人叫我,有哭声,莫非我死了?
不,我不能死!
那天,在农场研究发展规划的会散了后,齐场长叫住了我,问道:“老刘,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去部队医院查了?”
我说:“是的,可结果还没出来。”
老齐抓住我的手可得好好保养啊,农场主要依靠你们这些老同志呢!”
我苦笑着:“农场要大建设了,可我们这批老头子,死的死了,活着的也干不了多少活儿了。”
老齐凝视着我,慢慢地说:“我记得,当年你们这个青年突击班一共十个人吧?现在……已经有六个同志长眠在这块土地上了!”
我说不出话,眼前浮现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老齐的神色黯然了:“这些年,我们……太不关心同志们了……农场没建设好……”
是的,农场没建设好,那从小抚养到大的女儿,竟弃农场而去!而且,跟着一个犯人,简直是给我当头一棒!
啊!我有点支撑不住了。昏迷中,我听见老伴在叫我:“老刘,大马来看你……”
接着,我又听见大马那憨厚的声音:“队长,队长……”
女儿出了事,我还有脸当这个队长。
大马的声音:“嫂子,找医生看了吗?”
老伴的声音:“唉,看了,可……”
是小冯怪里怪气的声音:“我看,刘队长是心病,是一种信念垮了。”
他的话使我一震。我用力地睁开眼睛。
大马马上俯下身来:“队长,您好点吗?身上还……难受?”
我摇摇头,瞥一眼小冯,又闭上眼。
大马说:“队上的事,您就放心吧。另外,已经派人去……找了。”
他避免了“追捕”这个字眼。大马是个好心人。
以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