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张乐乐叫华满山相信他们三人的眼力。田瑞英齐脖儿短发,秀眉丽眼,模样儿特俊。身材也十分好看:宽肩细腰,象白杨一般挺直,如垂柳一般柔和。穿的一般,上身套件洗过两水的天蓝色棉袄,下穿一条浅灰色的棉裤,衣服样式好看,合身合体。来看望她的人们走后,她立时拿起答帚,把屋地扫扫,又找见一块擦桌布,把桌子、凳子、炕沿擦几个来回。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她的诚实、殷勤、贤惠。她听到院里响起脚步声,想是华满山回到家里来了。她前走一步,又后退一步,左看一眼,又右看一眼,不知是该站着迎华满山进门,还是坐下等华满山进屋。她咕冬一声咽下一口唾液,退后两步靠墙坐到炕沿上,头不由己地垂到了胸前。
华满山推开屋门,不慌不忙地进到屋里,在离田瑞英五尺远的地方站下了。他用心地看田瑞英一眼,只是看清了田瑞英漂亮的脸形,好看的身段,就嘴巴忘了张,心声骤然响起:“嘿,老天爷有眼,我牛角的妻命儿真不错!只要人家愿意,我还有么说的哩!……”
“你回来啦?”田瑞英甜润润地说罢,抬头看华满山一眼,看到华满山穿戴整洁,面显春情,如同初恋的姑娘一样羞怯,紧躲过华满山的视线,又从炕沿上下到地下,拿起暖牵给华满山倒水。
华满山就近坐到了一个凳子上,田瑞英的羞怯、勤谨,使他的春情更浓,顿时象春风拂面,蜜灌心田。然而好景不长,只听“哗啦”一声,田瑞英手中的暖壶脱手了,落到地下摔了个粉碎。
“哎呀,你看我这人毛手毛脚的,……”田瑞英慌忙把一暖壶皮拿起来放到桌上,又寻找簸箕和答帚清扫碎玻璃碴儿。
“我收拾,我收拾。”华满山麻利地找见了簸箕和答帚,将碎玻璃碴儿扫到簸箕里送到屋外。
田瑞英靠墙坐到炕沿上,不安地两手无处放无处搁。
华满山又坐到他坐过的凳子上,从肩上拿下旱烟袋和烟荷包,边抽烟边再瞅瞅田瑞英。一个竹皮暖壶,田瑞英着急的神情,变成了一支画笔,在他的心里画出一个老大的问号,使他的春情顿时象是遇到了寒风和酷霜,萎编不展了。他划根火柴抽着烟,猛气抽两口,和和蔼蔼、亲亲热热地与田瑞英拉呱:“瑞英,一个竹皮子暖壶,值不了儿个钱,值得……我这个人更毛糙,一个月扔过俩暖壶。我不渴,水快凉啦,你喝水。”
“我喝过啦。”田瑞英抬一下头慢慢说。
“瑞英,你今年多大啦?”华满山随随便便地又问田瑞英。
“二十七。”田瑞英轻声轻语,不多说多道。
“听你的口音儿,你好象离赵州石桥不远。你是哪个大队的?”
“我……我离赵州石桥不近,是……是梨园大队的……”
“离这儿有多远?”
“说不仔细。许有三百里吧。”
“你到山里来过没有?”
“来过。”
“来干么?”
“五八年全民炼钢,队里搞‘锁门化,,男女老少都过铁路背矿石,也有我。”
“走不惯山道吧?”
“走不惯,脚上打了不少泡。可把俺给累死了。”田瑞英的脸色展妥了,语气光溜了,不再躲避华满山的视线,说着还往华满山一边坐了坐。
华满山抽口烟,态度更和蔼,语气更亲一切:“我说瑞英,你怎么想起往山里来找男人哩?”
“山里人的察性实厚。”田瑞英又避过华满山的视线说。
“这才是,山里人一也有不实厚的!”
“不实厚的俺不找。”
华满山扔下烟袋,在一个竹篮里抓出两把炒熟的花生,放到田瑞英面前,让田瑞英吃花生。田瑞英抓把花生放到华满山脸前的坑沿上:“你也吃。”
“好,我也吃。”华满山没有剥花生,又装一袋烟抽两口,猛地朝田瑞英一转,“瑞英,你实话实说,你家里是不是还有男人?”
田瑞英手里的花生“哗啦”一下落地下,头又垂到胸前,张了张口,好象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嘴唇颤抖了几下没出声。
华满山拿起凳子又往田瑞英身前坐一坐:“瑞英,我舅舅他们已经把我的老底儿端给你啦,我生在凤凰岭,长在凤凰岭,可我在你们那边滚爬过好几年,做个梦也和你们那边的父老姐妹们在一起。别把我当外人,把心底儿话对我说!”
华满山的刨根问底,好象把一团羡黎塞进田瑞英的喉咙,吐难吐出,咽难咽下。憋得脸色一忽儿苍白,一忽儿微红。两手一忽儿放到腿上,一忽儿拿到胸前。一会儿,很紧地咬了一下嘴唇,把嘴唇咬得显出血印,眼里的泪珠又成串地滚落下来。
“瑞英,你甭说啦。……”
“不,俺和你说。”田瑞英象看她的心爱的姐姐一样地看华满山一眼,“俺要不和你这个忠厚人说心底儿话,俺对不起你。俺说心底话,俺也对不起你。俺心地不好,你可原谅俺?俺……”
“这才是,你只管说!”
田瑞英撩起衣襟擦擦泪,又深情地看华满山一眼:“俺那儿有天灾,领导人也有问题。俺公社里的贾书记,光知道吹牛卖班,光知道往他的功劳上簿上划红道一儿,省里的一个领导人往俺们那儿去参观,他强迫社员们把冒了红缨儿的玉米栽到公路两边,栽儿十里长,二三里宽。布省里的领导人走了以后,玉米死个光。糟踏的粮食没有数。他往上汇报一亩地产几千斤、几万斤,按着他汇报的产量让社员们交征购,社员们交不了就强迫,把社员们的粮食全购去了。俺婆婆俺女婿的身子骨都不壮,没的吃,一下都躺倒炕上爬不起来。俺的一个邻居嫂子叫俺出来,俺就瞒着俺婆婆、俺女婿出来了,想法子给他们弄点吃的,把他们的命保住。妇女家可有么法子!俺……俺就……”
一个共产党员,没有比看到群众的笑脸更幸福,没有比听到群众的哭声更痛苦。田瑞英的眼泪和苦诉,象重锤击中了华满山的心窝,痛苦得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额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眼里闪射出吓人的怒火,又咬得牙齿格格作.响。田瑞英的眼泪和苦诉,又象田瑞英伸出了长臂和巨掌,一下把华满山推到了省里那位权力甚大、对他做出批示的负责人的面前,推到了高个子干部、记者、大眼睛姑娘等面前,推到了贾书记面前。然而,他并没有让他的怒火四溢,没有向省里的那位负责同志问一句:“同志,你吃饱以后,躺到**,想到想不到有的妇女姐妹,为我们工作上的失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感到感不到内疚?”也没有向高个子干部、记者、大眼睛姑娘询问一句:“同志们,你们对我们工作中的失误是否做出了正确的结论?”也没有向贾书记追问一句:“你是共产党员,还是混进党里的野心分子?”他相信省里那位负责同志绝不会想一想冒进,浮夸带来的损失,相信高个子干部、记者、大眼睛姑娘绝不会不提高认识,做出正确的结论。他相信贾书记如果是个混进党里的野心分子,肯定会被党清除掉。他不再等田瑞英把话说完,猛地站立起来,把手中的烟袋扔到桌上,拔腿朝外走去。
半个钟头之后,华满山拿着一叠粮票、一叠钱票返了回’来。他额上的汗珠没有了,眼里的怒火消失了,脸上的怒容不见了,却向田瑞英流露出明显的歉意。好象冒进、浮夸的错误是他一手造成的,好象践踏着群众的脑壳往自己的功劳簿上划红道儿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好象田瑞英的辛酸应由他自己来负责。他把粮票、钱票放到田瑞英面前:“瑞英,受了眼下的委屈吧。困难很快就会过去!这是二百斤粮票,二百块钱,明天拿回家。以后有困难,再给我捎信儿来,我再想法子帮助你解决。”
“天!俺怎能白白地花你这么多钱,用你这么多粮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