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真说不出华满山有几个人的精力。他宽慰过姜二秃,又与来看望舅舅的两个大队干部、两个社员拉呱一阵,一歇不歇地紧做晚饭,给舅舅喂饭,又刷洗锅碗,又扶舅舅大小便,又将舅舅的棉袄棉裤拆开洗净。家家户户已灭灯熄火,人人都已进入梦乡,他还顾不上把烟袋抓到手里,松松闲闲地抽袋旱烟。而且他越忙累越精神,好象忙累可以消除疲劳似的。
鸡啼了,驴叫了,华满山切好了做早饭的蔓昔菜,放下切菜刀,脱鞋上到了炕上。哪知,他还不肯钻被窝。好象天明后的时间就没有他的份儿了。鬼也说不出他在什么时候,在什么人手里搜捡到了几份材料,塞到了他的枕头下边。他装满一袋烟,划着火柴点着烟,只是狠劲地抽了两口,就又把烟袋扔到窗户台上,伸手从枕头下边掏出一份材料,象党在没有公开的时候,共产党员拿到了党的机密文件一样,如饥似渴地认真阅读起来,一字一句也不肯漏掉。
尊敬的地委负责同志们:
先已寄去五份揭发材料,想已全部收到。我再把这第六份揭发材抖寄去,请你们收阅。
此份揭发材料,全系我本人所经所见,如有不实之处,本人负一切责任!
我原是九庄大队的拖拉机手,姜红牛无理把我的笃彼执照吊悄了。我的出身不好吗?我祖祖辈辈是贫苦农氏,受尽了地主折磨。我父亲在杭日战争当中就担任了小学校教师,参加过边区的群英会,受过党的多次奖励。我母亲担任村妇救会主任多年。我社会关系不好吗?我的亲戚都是贫苦农民、我和姜红牛有个人成见吗?没有!他为什么吊销我的笃驶执照?原因有二,容我陈述:
我爷爷是民间画匠,我也学会了画画。我爷爷善画老虎,我也以画好老虎为荣。做为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姜红牛公然扬言纸上的老虎可以避那,他叫大队秘书王顺喜通知我给他画个老虎。老实说,我早已对姜红牛的品德作风厌恶到了极点,我没有理他的茬儿。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姜红牛在大队办公室门外拦住我说:“土娃,给我袜楜个屋子,画个老虎好不好,好酒好菜招待你。”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违心的笑容,逆意的笑声。我冷冰一冰地说:“对不起,手里的颜色用尽了。”
过了两个礼拜,姜红牛又找见我:“土娃呀,买下颜色没有?”
我照旧冷冰冰地说:“对不起,去城里买了两次都没买道。”
.“吭吭!”姜红牛的怒火习惯地从弃孔里放出来,气呼乎地扔给我一句,“颜色就这么难买?那就不用再买啦。”说完就走。
同年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我驾驶着拖拉机枉三队红土圾一块地里送龚,路过村东的砖雾,披着军大衣、喝得醉破吹的姜红牛站在砖窑项上向我招手,我真不想停车。我停下了。他两手向后一背,两腿往开一叉;象威严的家长吩咐晚辈一样:“土娃,回去的时候,把砖窑西角上的那堆砖给我拉回去,一趟拉不完拉两趟。”
姜红牛的一个于亲家把持着砖窑,姜红牛用多少砖都不出钱,我在第三份材料里已经说过了。给姜红牛把砖拉回家,他是一点儿报酬不付的。我心里忽地胃起一股火,告诉他:“四队队长吩咐,他们队里的猪圈急用土,回车得给他们队里拉土!”
姜红牛的弃孔里止不住的“吭吮”两声,恶恶实实残白我一眼,转身走去。
庄稼人爱说:“磨道里没有等不着驴蹄子印儿的。”我的心灵上深深地刻着这句话。我处处小心谨慎,别把“驴蹄子印儿”送到姜红牛手里。然而,我还是把“驴蹄子印儿”送到姜红牛手里了。
同不四月二十一日下午,我笃驶拖拉机往十亩地里去耕-地。十亩地是社员门开速出来的小平原。我把椒拉机开到十亩地的地头一看,好家伙!地心里堆起两个小山堆似的坟堆。九队的张乐乐大伯路过十亩地,我问他:“乐乐大伯,这两个大坟堆是谁家的?”张乐乐左右看看没有别人,旅开嗓门说:“哎呀,土硅啊,你怎么还不知道,右边的墓里不是刚死的支书的娘吗!”我说:“左边的呢?”张乐乐大伯说:“你看你这人,砰杆离不开砰佗,老头离不开老姿儿嘛,支书是个孝子,理了他娘,又把他爹的骨灰盒理到了他娘身边、大概你当时不在吧?可热闹看啦,两起吹鼓手吹打看。”我说;“火葬场要关门啦?”张乐乐大伯说:“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的是千部。支书这么着,许是火化和路线’又有了矛质了。”我又问张乐乐大伯:“文书为什么把他父毋葬理在这块地里呢?”张乐乐大伯说:“听人说,秘书王顺喜告诉支书说这块地里风水好,下辈儿孙还要当支书。”
从此,一五八年推平的坟堆,一个一个的又复活了。杭日战争的时候,一个杭日区长,两个助理员,三个农会主席,五个抗日群众被敌人屠杀在这块地里。全国解放以后,村政府在这块地边上给烈士们立了烈士碑,横扫四厚时烈士碑被推倒,至今还倒在原地。为了造成这块人造小平原,开炮破土当中,两个青年社员不慎被炮轰倒,他们的最后一滴血流在了这块土地里。抗日烈士的英勇栖牲为了什么?两个青年社员流尽最后一滴血是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姜红牛带头给农业机械化的道路上放上“拦路虎”?我的感情很脆弱,拖拉机呼呼响,我的眼泪利别落。我没有把地翻耕好。姜红牛发现了我耕的地不好,把大队的机耕手和生产队千部集中到了十亩地里。他踩着烈士碑宣布我的罪状:
“大家都过目啦,洪土娃耕的这块地,象么?和狗啃的差不多!这是存心和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对着干!故意破坏批邓运动一进一步开展里!……”
一锤定音,众口附和,多数的生产队长和机拼手对我进行了猛烈的攻击。最后,姜红牛的弃孔里“吮吭”两声,朝我把手一伸:“洪土挂,把你的笃驶执照交出来!”
我一声没吭,在上衣口袋里构出我的笃驶证件交给了姜红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