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闺女,怎么是感谢不感谢吧。那样不懂事?”
“我不知道怎感谢。”红霞从里间小屋本出来,脸照旧一红着,右手放在心口上。不用间,她的心跳得厉害。
“给他做双鞋。没爹没娘疼他,没姐姐嫂嫂管她。看他的鞋张着大嘴。”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的鞋拿不出去。”
“他个实在孩子。他不会说好道坏。
红霞给祺土娃做了一双鞋,做的好上好,并很快悄悄地给拱土娃送往家里去。此后,红霞干活更勤奋,学习更用功,干一天活不管多劳累,夜里,田瑞英不喊三次不灭灯。
两张像,一双鞋,红霞干活更勤奋,学习更用功,让田瑞英明明显显地看出红霞对洪土娃有意,看出洪土娃对红霞有情。她同意红霞和洪土娃相爱。她看中了洪土娃。她虽然一和洪土娃不是一个队,耳朵里有着洪土娃,知道洪土娃是个好青年。她还知道洪土娃在姜红牛面一前不吃香,想姜红牛要是知道了可能要反对,她不把姜红牛可能要反对放在心里。她清楚姜红牛在姜二秃心里的地位,姜二秃知道了也可能不大如意,她不把姜二秃的不如意看成迈不过的鸿沟。她又想,红霞的岁数虽然还不大,让红霞心中定下了这个洪土娃,也省了让给红霞介绍对象的再踢断门槛,应接不暇。她拿定了主张,不断地向往着她未来的日月:说不出的美,道不尽的甜。“四人帮”倒台了,大喇叭里不再吆喝割尾巴,不再呐喊堵“修路”,不再动不动地批斗人,结结实实的姜二秃豁着命地往前千,红霞和洪土娃结婚后,又添一个手艺人,工分儿挣得更多,日子更加富裕,真是象张乐乐说的,怀里揣拢子―梳(舒)心着哪!她做梦也不想她向往着的美好日月还会遇上挫折。
红霞独居的小屋里,田瑞英仲手把红霞脸上的被子揭掉了:“霞,和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到红牛家里过喜事儿,想到你和洪土娃的关系公开以后,你爹会反对,红牛会干涉?……”
“娘,你!……”“红霞急了。说着探了一下头,砰一声又躺倒。田瑞英知道她想错了,猜错了,不慌也不急,猫下腰慢又慢说:“霞,你到底是因为……还是娘说过的,你还有和娘不能说的话?娘过去和你说过:怀着你的时候,娘受了多大的罪!生下你,你三天两头闹病,你爹和我又费了多大的心!你五岁上跟人往南山里捂柴,人说南山里有了狼,我吓得连话儿也不会说了。直跑到南山里瞧见你,才慢慢地又会说话了。你七岁上发高烧抽风,我和你爹都没经.验,都认为你死过去了,把我吓傻,也把你爹吓个半死。谁不说,我们疼你比疼我们自己还要疼!可到了今儿个,连一句挨心贴肺的话也换不出来。霞,你说说你能对起娘对不起?……”
红霞慢慢地睁开眼睛,把头纱拿走,坐起来要和田瑞英说什么,院里忽然传来哈哈哈的笑声。红霞“冬”的又躺下,紧把被子一拉,又把全身盖起来。田瑞英压压心里的烦.燥,抓起毛巾擦擦脸,赶紧迎到院里去。
“是肉蛋娘啊!”田瑞英未把心里的烦躁压抑住,她从来没有当着肉蛋娘的面叫过肉蛋娘,口一张,忽然叫出了肉蛋娘不愿听的名儿。
肉蛋娘不只是人鬼心邪,还从她的姑姑家里继承了一般人少有的嫉妒二字,死死地把嫉妒二字放在心窝,只许己-高,不许人贵,只愿看人忧,不爱看人乐,只愿看人穷,不爱看人富。平时谁要比她多得两分工,多分得儿斤好粮食,她骂人家:“王八有鳖命哩!”妇女们谁要穿件出色的好衣裳,好衣裳超过了她的衣裳,她骂人:“准是想着勾引男人哩,要不是我脑袋朝下走!”对田瑞英和红霞同样嫉妒。嫉妒田瑞英长得比她俊,两手比她巧。对田瑞英骂过这样的话:“气死驴(姜二秃的外号)也不死,死了叫田瑞英再当寡妇!”对好看的红霞更嫉护。红霞又不爱和她措腔。她不止一次地咬着牙根悄悄说:“如今的男人们都没胆量,谁也就不敢把红霞给那个了,把她那个了,叫长舌头们再叫她净一净!”不过她从不把她的嫉妒亮在肚皮外,到人前总是脸上笑盈盈,嘴巴里甜又甜。今日她正在喜兴头上,更把对田瑞英和红霞的嫉妒压在心底,连田瑞英喊出她的不爱听的名字也没介意。她脸上的色彩洗掉了,手提一个塑料提包,直然迈进外间屋里才开口,
“红霞哩?”
“红霞病不见轻,在里间屋睡着了。”田瑞英赶紧说。
“那我就不打搅她了。”
肉蛋娘说罢,把提来的吃的放在桌子上。吃的是一包点心,一方块喜糕,两大碗荤菜。
“哎哟,给送来这么多吃的干么呀?红霞爹一人在那儿一吃不就等于我们全在那儿吃啦。”田瑞英勉强地说。
肉蛋娘把手里的塑料提包一扔,忘记了田瑞英一说过红霞刚刚睡着,指手舞脚的向田瑞英敲罗:“哎哟,我说田瑞英,今儿个,你没能到我亲家那儿去开开眼,见见世面,可算是一辈子的后悔!水利局的端木副局长,公社丘书记,供销社的巴主任都到了。听说县里几个屁股上冒烟的参加紧急会议,要不也得来。村里百分之七十的户去送了礼。王顺喜咬住我的耳朵说,我亲家光缎子被面就得了五十多块呢!可一惜红霞这孩子没福,也是我亲家的福还差点,陪新媳妇儿来送饭的两个闺女长得差红霞十万八千里,可她们都自认为她们成了天仙女儿,神气得了不得!红霞今儿个要能在那儿迎她们,看她们哪一个还敢再神气,哼!”
“客人们开始坐席了吧?”田瑞英提醒肉蛋娘,实际上是向肉蛋娘下逐客令。
“你算说对啦,我还得赶紧返回去陪客人坐席哩。我亲家和亲家母都吩咐我来给你娘儿俩送点吃的,又亲自动宇给我拿了这些吃的,亲家还说,一定要叫你娘俩都吃好。你告诉红霞说,别的不吃没关系,不能不尝一口。常说么,喜糕(高)喜糕,吃了要高嘛!再说这是支书家的喜糕,代表着党的关心和爱护,包含着社会主义的幸福和温暖哩!二一层,你们又是一家自己,一个姜字掰不开……”
“我说叫她吃。”
“一定得叫她吃,食大避灾,多吃几口,病就好啦。”
肉蛋娘走后,田瑞英把肉蛋娘送来的各样吃的端进里间-小屋,放到小桌上,在方块喜糕上册了一小块,又端一碗粉条豆腐菜放到炕上,轻声轻语地:“霞,你尝一口喜糕,尝两口粉条豆腐菜,你两天没正经吃饭啦。……
红霞猛一下揭开被子,“霍”一下子坐起来,象疯了似-的,一手夺过喜糕,一手端起粉条豆腐菜,喜糕和粉条豆腐菜成了天下最丑恶的东西,狠命地把喜糕和粉条豆腐菜摔在地下。
天!喜糕象摔在田瑞英脑门儿上的一块石头,粉条豆腐菜象射进田瑞英胸膛里的一颗炮弹,摔得田瑞英的脸色变雪白,射得田瑞英的心坪坪跳,嘴唇和两手都颤抖起来。同时,也叫田瑞英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霞,对娘说,对娘说,把什么都对娘说!”
红霞的神态和脸色更难看,脸象死人的脸,没有了一点血色,浑身不停地哆嗦。等了老大一阵,红霞欢手抱住了田瑞英的脖子滴落下无数滴泪水,象吐苦水一样地、把肚子里藏着的、难以说出口的话说给了田瑞英。
红霞的话刚落口,只见田瑞英翻了翻眼,咬了咬嘴唇,晕倒在了炕上。
红霞见田瑞英一倒,想喊一声“娘”,没有喊出口,也一晕倒在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