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夜幕吞没了灿烂的晚霞,又给了星星放异彩的机会。天一空深蓝深蓝,布满大大小小的星星,象百花争艳。月亮还未露脸。城市和还未输电的山间小村不同,用不着求助月光。电灯星罗棋布,象星星落在了地上,大街小巷明如白昼。松柏茂密、四季见绿的烈士陵园里的“星星”更密,光芒四一射,地上有个小小的残树叶也能看着。
陵园的中心,白净肃穆的烈士塔四周,茂密的松柏翠缘,丁香、牡丹、海棠、刺梅……各色各样的花卉都冒出了嫩芽儿。哪里也看不到一片片碎树叶,塔身、栏杆、台阶、地上和四周的条条长凳,干净得象新修筑的一般。九点已过,陵园还未闭门,游人已经不多,零零星星的青年学生坐几在靠近路灯的长凳上看书或学习外语,三三两两的解放军战士和干部在烈士塔下抄写着革命烈士的事迹。
陵园正门前边,不远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马路右侧,是个菜店摆菜卖菜的地方,地方比较宽广。一些人围成一个圆圈。圆圈里的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录音机播放着一般人未听见过的舞曲,五男二女在跳着一般人一还未见过的舞蹈。他们都留着奇异的发型,带着奇异的眼镜,穿着奇异的服装。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的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他已二十七岁,武斗盛行时刻,他是个狂热分子。当时,一身国防绿,臂上一条红,头似山药蛋二棍棒随其身。而今,方格儿褂子包屁股,下穿盖住脚的喇叭裤,眼上戴着蛤蟆镜,妇女的头发没有他的长。仙们象刚刚喝足了酒一样癫狂,象在孤岛上一样无所顾忌:摇摇摆摆,拉拉拽拽,搂搂抱抱,跃跃跳跳,喊喊叫叫,哭哭笑笑。……
围观者神色不一:有的怒目,有的叹息,有的双眼落泪。怒目者愤愤地说:“这叫嘛玩艺儿!警察咋也不来干涉?”叹息者暗暗地说:“这―也太让人牙根发酸啦!”双眼落泪者不出声的自言自语:“为解放省城流尽热血的烈士们怎么能够安息呵?……”
华满山两手放在背后,嘴里叼着烟袋,好奇的瞪大着右眼从东边走过来了。
华满山在长途汽车站上,陪伴红霞直等到下午五点,才送红霞上了公共汽车。而后,他往地委机关里走了走,又扑往好几个药店,为舅舅狗买难以买到的药品。“未等把药品全买到,夜幕就已降临了。
华满山刚刚从饭馆里吃罢一斤山西刀削面,计划进烈士陵园里边坐到凳子上抽一袋烟,喘口气,再往西去一个骡马店里看一看有没有往九庄一带去的运货卡车,要是有,向司一机求个情,就连夜返回去。
华满山个半眼的眼界不算窄,在“狂热派”刀棒挥舞时节进过两次省城,看到过各式各样的神态,瞧见过各式各样的棍棒和刀枪,还在宽阔的马路上看到了片片血迹。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个半眼,在七十年代末,在省城的中心地带―烈士陵园的门前,在四十年代烈士们用鲜血洗净的地方,还会瞅见这般的五男二女,跳起这般不能入目的舞蹈!华满出刚刚看清楚就回到炮火连夭的岁月——
这个雄伟壮丽的城市解放的时候,战斗打得十分激烈,十分艰苦,华满山写担架队员们踏着故士们流下的鲜血,把一箱箱子弹;炮弹运进战壕,再踏着战士们的血迹把一个个伤员和一个个户体抬下火线;把伤员送往战地医院,把尸体掩埋起来。华满山受了伤,鲜血和烈士们的血流在一起,他不把自己的伤痛放在心里,却把烈士们的鲜血装进心坎,任何时候都没有忘记。他的容易激动的心田,一下子就象落了一顺炸弹。而他不怒目、不叹息,眼里没落泪,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说句:“哈哈,这是哪路神神?”不慌不忙地挤进人群里边,“嘎嗒”一下,关闭了五男二女的录音机。
五男两女同时停下摇、摆,拉拽……小胡子从腰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面朝华满山瞪眼睛,闭住了嘴巴。
两个叹息者缩身逃走了,一个怒目者顾不上怒目了,也转身悄悄走升。
华满山朝着小胡子迈半步:“你干什么?”
“不干么,问问你这个老吹儿是肉皮发痒了,还是让血憋得难受了?”
华满山再朝前迈半步,双手向后一背:“我这个老叭儿肉皮不痒,血也不憋得难受,嘴皮子不张张倒是难受哩!告诉你们说,此地不是沤粪坑、垃圾站,不允许你们给糟践!………”
“谁他妈的是垃圾?……”小胡子说着一刀朝着华满山刺过去。华瞒山手不伸,身未躲,猛踢一脚,小胡子手里的尖刀腾空而去,不知落到哪里。小胡子握紧拳头退后两步,抓起了一块砖头。一个提着挺重的提包的后生扔下提包,箭步飞到小胡子身边,猛一仲脚,只听“砰”的一声,小胡子爬到地上啃了满嘴泥。另外四男也要动手,三个解旋军战士和两个大学生从烈士陵园正门里跑来,四个过路的青年工人也扔下了自行车,三下五除二,让四男象小胡子一样,统统地品尝了泥土滋味,二女见势不妙,想挤出人群溜之大吉,几个留下来的叹息者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解次军战士、大学生和工人很快找见了小胡子的尖刀,把五男两女推往派出所去。华满山和扔下提包斗小胡子的后生没往派出所。
让小胡子啃泥的后生是洪土娃。
华满山万万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洪土娃,也没有想到文质彬彬的洪土娃是那样的勇敢。他哈哈哈地笑着跑到了洪土娃身边。
骡马大店院子不小,房间不多,只有五个房间。房间去却不小,每个房间里摆着二十多个床铺。华满山的打算落空,店里没有奔九庄一带去的卡车,只得在店里过夜。好歹住宿便宜,住一夜才四角钱。洪土娃与华满山到得晚了,住在了挨近厕所的房间。房间里,无一是吃商品粮的同志,全是落下一把汗水难换得一把粮的庄稼人。店里的挂钟已经响过了十点,华满山怕影响店友们入睡,向洪土娃使了一个眼色,同洪土娃一起走出屋子,不顾寒,不管凉,到院子南头一根粗木头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