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贵武把吃到口里的一块饼子吐到碗里:“高羽巴儿,一恐怕是你原则上不愿意动吧?”
“我——怎么不愿意动?”高羽巴说着脑袋伸前一尺多。
丁贵武的脑袋没有动:“因为你不参加劳动就能拿到工票,记上工分儿,占社员们的便宜。”
“我占社员们的便宜?……”高羽巴连跺两脚,咬一下牙根,“丁贵武你……你要说这话,这队长非选选不可!我占嘛便宜?天知地知,我是暗子摸锅沿——溜铁(贴)!一溜贴!”
丁贵武、刘淘气、矮个子姑娘和高.个子姑娘也跑了来,异口同音:“高队长,你吐出来的可不能再吃回去!”
“君子一言,快马一棒褪,我姓高的说了不算,就不是娘养的!支部不叫选也得选!不叫选我撂挑子!让票数证明我姓高的人品怎么样!”高羽巴说得干巴硬正,字字实铁!
刘淘气、矮个子姑娘、高个子姑娘等热烈鼓掌,又大声喊好,丁贵武也朝高羽巴嘿嘿一笑。
高羽巴气火填胸,没往会河口镇上去赶庙会,整天出长气,翻白眼,专心致志地等着姜红牛开会返回来。他抢先向姜红牛汇报一阵,又气急败坏地道:“想不到这个死了半截的丁贵武,吃了他娘的什么药儿,嘎巴一下子又活了!他放跑了阶级敌人‘个半眼,他硬是给田瑞英做主烧了姜二秃,在他眼里党支部连个屁也不如啦!他……他不光盯着队的领导权,还盯上了大队的领导权。他掌握了领导权,要搞他娘的三个下放:下放自留地,下放自留树,下放自留山。还嚷嚷着要搞他娘的什么‘包产到户’、‘包产到劳,、‘联产计酬,……狗屁责任制。随便儿地养鸡养兔,任意地搞运输跑买卖。社员手里的权限无边儿大,人人成队长,个个当了家,队长变成骗驴的几巴―有名无实。我和你支书实事求是,心里有嘛就端嘛:这样儿的队长,谁当谁就当,我不当!有权的王八大三辈儿,没权的爷爷是孙子,卖了老婆,也不当无权的爷爷,给王八蛋们当孙子!……。”
“你不乐意当无权的爷爷,别人对无权的爷爷感兴趣?你混蛋透顶!你根本就不该答应丁贵武选举队长,你上了老一小子的当啦!”早就想打断高羽巴的王顺喜,再忍耐不住,丧脸怒眼地打断高羽巴,看一眼姜红牛的脸色,习惯地弯弯您,“嗬嗬嗬”笑一阵,“亲家,依我之见,不必把丁贵武看得……我并不是盲目乐观,年岁不饶人嘛!三十虎,四十狼,五十出头不如羊。丁贵武不过是个兔子了。他又出过大力,戴过帽子,老骨头里还能熬出儿两油?没什么火焰了!别看他……。”
“呼”一声,姜红牛拿起筷子,猛一下将筷子拍在桌子上。
王顺喜哑然无声。想对王顺喜做出反驳的高羽巴也变成了泥胎,气儿不敢顺出了。他们还没遇见过姜红牛这样的脸色、这样的火气!
上边有人,手中有权,使姜红牛只想过埋丁贵武入土的时候,要花三分钱买张纸给丁贵武烧在脚下,从来也没有想过.丁贵武还会在丁字街里挺一挺腰杆,盯一眼他的权势。他未看见过丁贵武在烽火里与敌人拼杀时唬天胁地的雄姿,却能想起“**”以前,丁贵武如何不惜自己的汗水,广大群众对丁贵武的敬意。更能想起丁贵武在“**”中显示的非凡的骨气。他知道丁贵武在九庄村还有威信,有很多人还买他的帐。这些年他在丁贵武身上也费了不少心思,让丁贵武当了拿轻闲工分的护林员,让丁贵武的儿子春山参了军,他的目的是一致:拢住丁贵武的心,让他安于现状,当他的“泥包公”。他没想到泥胎似的丁贵武又还了魂,并且活生生地站了出来。丁贵武的举动,使他比看到红霞在会河口镇上朝那几个小伙子投射出的凌厉的目光、扔下的钢言铁语、直然把洪土娃拉走还要惊骇,还要难以容忍!同时,红霞和洪土娃遗留给他的伤痛,立刻又死灰复燃。
工顺喜不知红霞、洪土娃给姜红牛的伤痛,己看出姜红牛对丁贵武举动的恐惧。他讨好地淡淡地一笑,轻声慢语地检讨他没有尽到责任,使姜家人没有阻止住丁贵武出面烧了姜二秃,而后挺直腰杆’坦然地瞧姜红牛一眼,不禁不由得把两手仅在腰里:、“我说亲家,我绝不是盲目乐观,丁贵武能够烧了姜二秃,绝对拿不走九队的领导权!刀把子还裸在我们手里,选举不选举队长,高羽巴应下来的哪能算数!一句话就给他顶回去啦!我来收这场!”
王顺喜说罢还要拍下桌子,姜红牛的鼻子里却先响出了“吭吮”声,并向王顺喜投射出寒峭的目光;“但愿你不是盲目乐观……你想到想不到,你去向他宣布了,支部决定今年不选举队长,他跑到公社逼丘书记表态又怎么办?……丘书记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王顺喜想还口,姜红牛朝他走近一步,鼻孔里的“吭-吭”声更重了,寒峭的目光更加锐利了:“你想到想不到’丁贵武是属豹子的,他要和你翻了脸,死也和你干个水落石’出的:”
“唉,要是放在无产阶级**那几年……”王顺喜半吐半咽地说罢,扠在腰里的两手软瘫瘫地放了下来,退后一步坐到了木椅上。
高羽巴的火气又涌上心头,他忽然气冲冲地盯王顺喜一眼,不管三和二地拍了腿:‘无产阶级**结束了怎么的?我就不认这个帐!他丁贵武愿意当队长叫池当,我看他能飞到天上去!”
“你……”姜红牛伸手抓起桌上的酒杯,想拍碎在桌子上,肉蛋娘满脸喜色地扭搭着跑进屋里来。
肉蛋娘对丁贵武的举动同样地恨,对高羽巴的无能同样地气,对姜红牛赴县里开会迟迟不归同样地急。而且她的肚量没有姜红牛的肚量阔,更没有姜红牛可以做到内外不一的能耐。丁贵武领头烧化过姜二秃,她的火挂在脸上,气出在口里。丁贵武住在和尚恼的半腰里,和尚恼都成了她痛骂的对象:“什么他娘的和尚恼,我看就是个败兴脑!当年疙瘩霸占了和尚墒,在和尚恼修建了凉亭,九庄老百姓背了多大兴!如今的‘走资派’住到了和尚恼的半腰里,白不长、黑不短地又‘走,起来,九庄的老百姓又该背兴了!”进而还说:“阶级敌人‘个半眼’呐喊疙瘩又活了,可算是没呐喊错!”高羽巴答应丁贵武要选举队长以后,她跑到高羽巴家里,当着高羽巴老婆的面阵高羽巴两口唾液,又骂高羽巴:“吃屎的狗也比你精!你……还看不出丁贵武的来派是走资派的阴魂没散吗?你……还看不出丁贵武的架势是要复辟资本主义吗?”姜红牛迟迟不回村,她一恨二气三着急,不光没有往会河口镇上去赶庙会,还忘了找人打扑克。到了今天下午,她好象死了半截的样子。可她眼下的来派,一出奇地精神,罕见地喜兴!她不光扭搭着跑进屋,还利索地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手把穿着紫鞋绿袜的右脚搬起来,象猫头鹰笑似的喜笑不止。
六只眼睛同时对准肉蛋娘。肉蛋娘瞧一眼姜红牛的脸色,腾地站起来,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哗哗”展开,“砰”一声拍到桌子上,两手往腰里一权,“看来,你们三位谁也投看到这张报纸,我在会计家里无意之中见到的。哈哈哈……这张报纸可有看头,这张报纸的消息可是无价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