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乌云遮着东边半块天空,看不见太阳升到了哪里。第九生产队象每个生产队一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唯离柳树井不远的一个大院里不显一丝烟火,也没有什么声息。这里是第九生产队的牲口圈。忽然间,震耳的喊声却从牲口圈的房顶上传向四方:
“社员们都听着,听着!吃过早饭以后,都往牲口圈里集合,’选举队长。来早的十分工,来晚的五分工,不来的受罚!”
喊声出自高羽巴之口。
看来,在丁贵武身上失去“二水”效用的姜红牛,不得不让九队的社员们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了。
随着高羽巴喊声的起落,肉蛋娘和王顺喜从姜家“一台戏”的院门里匆匆忙忙地奔出来,又急促促地朝着另一户的院门走去。肉蛋娘头没梳顺,脸没抹粉,衣扣也没扣齐,左脚上穿着黑鞋,右脚上却是蓝鞋。王顺喜两眼通红,口角里冒血。他们为了维护已得的利益,要豁命地苦干一场了。
丁贵武的院里、屋里静如往常。
丁贵武已做熟早饭,满满的一海碗糊糊饭放在桌子上,热气越来越弱。丁贵武站立在春山的相片下边,两眼凝视着春山的相片,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大滴泪珠模糊了他的视一线,他顾不得掏出手绢,撩起衣襟把泪珠擦掉。衣襟已湿透巴掌打一片。
丁贵武能在姜红牛面前面不改色,身不颤动,毅然决然地把姜红牛吼走,但他难放下心里的悲痛。他毕竟只有春山一个儿子啊!他毕竟到了需要儿女照料的时候啦!他一直期望着亲孙孙欢欢快快地喊他爷爷、再用力揪揪他的胡子的那一天。他虽然在战火里看到过无数的亲人倒在他的身边,但春山的甲牺牲,他还缺少精神准备,他耳朵里没有枪声已经三十来年。
桌上糊糊饭的热气越来越弱,丁贵武眼里的热泪越来越明,不多一会儿,他的腰也弯了下来,气也出不顺畅,好似一千砖万瓦压在了他的背上。红霞、刘淘气、矮个子姑娘、大个子姑娘等齐来看他是不是做熟早饭,缸里是否有水,厨房里是否有炭,要分担他的悲痛,他也没有伸伸腰杆,朝四个人转过身来。他身子未转,却知道是他们四人:
“红霞、淘气儿你们四个怎么不听我的?又来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能动啦!再不许看我的缸里是不是有水!”
站成一排的四个人应出一个字:“嗯。”
“再不许看我的厨房里有柴没有柴!”
“嗯。”
“再不许问我的衣裳该洗不该洗!”
“嗯。”
“再不许来间我磨面不磨面!”
“嗯。”
“谁流泪啦?”
“谁也没流泪。”四人又异口同声。
“好!……你们不把我放到心里,就是对我顶有用的安慰啦!”
“嗯。”
“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嗯。”
“怎么还不走?”
“你的饭凉啦。”
“我不爱吃热饭,走你们的!”
四人暗暗叹息一声,转身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