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口圈三面有房,上房是仓库,西房喂牲口。社员们要下票,牲口们都拴在槽头休息了。牲口们毛不短,肉不多,要是不放鞍子骑上去,脊梁骨准把人的屁股格出血,也许是工分的作用,高羽巴刚从房顶上跳到院里挂好黑板,男男女女、三三五五就从四面八方涌来。红霞同矮个子姑娘等走在一起,他们都带着小板凳,有的还拿着针线活儿。她们很快围住一棵揪树坐下来。田瑞英没有伴儿,她孤零零地坐到了偏僻处。不多一会儿,王顺喜、肉蛋娘、刘淘气、张乐乐等都到了。只是不见丁贵武。人人都象战斗打响之前的战士,紧张严肃,面无表情。高羽巴把社员名册往高处举举,故意千咳两声,清清嗓子,大声地点名,接着告诉王顺喜人已到齐。
不知为什么姜红牛不亲自出马,要王顺喜来主持选举。王顺喜站到大家面前,习惯地朝大家挺一挺胸脯,端出大队秘书的气振开口讲话:
“大家都要安静安静。我首先代表大队支委会和管委会,宣布一件有重要意义的事情,提醒认识模糊的人高度地注意,根据可靠消息,阶级敌人华牛角逃出我九庄之后,已经被逮捕法办!”
社员们不语,王顺喜看一眼田瑞英、红霞、刘淘气,又道;“我接着说一说选举队长一事。今天选举队长,不是改选队长,老媳妇坐新轿是可以的,叫新媳妇坐新轿嘛……也不是绝对不可以。站在大队支委会和管委会的角度上看,高羽巴同志服从领导,对党忠诚,优点不少,坐坐新轿,领导上是会批准的。当然了,人没十全,树没九枝,高羽巴同志也还是有一定缺点的,最近在‘二委会,上做过了检查,态度诚恳,决心不小,大家都给他鼓了掌。我要讲的第二点:‘二委会,研究决定,跟上新的精神,打破旧的框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实事求是,只选一个正队长,让正队长组阁。这样可以提高班子的效率。第三点,大家推选出监票人、唱票人和写票人。”
推举监票人、唱票人和写票人不费难,很快就推选出来了。王顺喜把手一挥又说:“第四一点,提候选人一定要擦亮眼睛,不准随意乱提,防止有人捣乱,破坏选举。哪一位提候选人,请把手举起来。”
“我提,我提!”青年社员们连喊带举手,上岁数的社员只把手举起来。
“大家不要喊,请张乐乐先提。”
肉蛋娘紧向张乐乐投射出赞许的目光,高羽巴也洋洋得意地朝张乐乐膘一眼,一号肉蛋还望着张乐乐拍了一下母掌。张乐乐泰然地站起来,挺挺腰杆说:“老子豁出去啦!哪怕儿子永远不与老子团圆,临终没人摔老盆!”说罢把手一举:“我提丁贵武当候选人!”
“赞成!赞成!……”刘淘气、红霞、矮个子姑娘、大个子姑娘等异口同音。还有十多个社员拍响了巴掌。
王顺喜和肉蛋娘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在张乐乐身上的一番辛苦成了泡影,让一个地位卑贱的家伙把他们当做傻瓜耍笑了。王顺喜一连倒吸两口气,肉蛋娘浑身颤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坐在肉蛋娘身边的四号肉蛋举起拳头吼起来:“犯罪分子的家属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根本没权提候选人!”
“对对对!……”一、三、五、六号肉蛋和另外几个年轻社员站起来齐声喊。姜家的“一台戏”不等喊声落地就嚷起来:“我不能同意丁贵武当候选人。谁……谁也不能拿着党的路线开玩笑,谁也不能把三中全会放耳后,更不能拿着社员的班子闹着玩。丁贵武抗日有功,‘**,中受了迫害是实,可他人老了。老返小,小力气拉不动千斤车。最近有的社员还反映他作风有间题……”
“作风有吗间题?敲响亮明!”矮个子姑娘和高个子姑娘发了火,猛地站起来质问姜家的“一台戏”。
姜家的“一台戏”张开了嘴巴卡了壳儿。
“你不敢敲响亮明就是造谣、诬陷!”刘淘气也接了火。
高羽巴拍拍大腿,挺身而出:“你……你们这可是逼别人上梁山,丁贵武领头火烧被害死的姜二秃,目的是什么?不是想上了红霞娘?……他这是什么人品?他……他作风正掀?”
高羽巴这一炮打得够狠,田瑞英的脸色一下变成雪白,红霞紧咬住了嘴唇。高羽巴的这一炮也把刘淘气等人的火气勾足了。
刘淘气、矮个子姑娘、大个子姑娘等猛地扑到了高羽巴面前,要撕裂高羽巴的嘴巴。四号肉蛋等也站起来立到高羽巴一边,齐握起了拳头。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说时迟,那时快,几个上年纪的社员伸手把刘淘气等人拦后几步奋又将四号肉蛋推远,转身怒斥高羽巴。“丁贵武咋没有资格当候选人?你也不怕你的舌头烂了?……”王顺喜又迫不得已地批评高羽巴几句,使高羽巴闭了口,两方的人才又坐到原处。王顺喜喘口气,又挺起胸脯讲话。
“丁贵武当不当候选人,应由丁贵武自己决定。丁贵武为革命呕心沥血,‘文革,中又受摧残,特别是他的独子最近在前线光荣牺牲,他老人家的心里一定很痛苦!这是人之常情嘛。他人都没到,说明他连选举权都放弃了,就谈不上他同意当候选人了。我看就把他这个候选人免了吧理 ”
“丁贵武来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王顺喜一证停了口。刘淘气、红霞、高羽巴、肉蛋娘等都“噌”地站起来,朝院门口转过身,胆小的娃娃们,有的藏到了奶奶背后,有的钻到了娘的怀里,有的用小手捂住了眼睛。
丁贵武真的来了。胆小的娃娃们是习惯成了自然。如果他们睁大眼睛,仔细地瞅瞅丁贵武,也许就不藏不钻了。不知丁贵武叫他脸上的哀容、眼里的泪水跑到了哪里,他脸上展展妥妥,眼边干干净净。他的腰不弯背不驼,脚步迈得悠闲自在,哪里象他的独根苗苗刚刚牺牲,活活还象伴随在他的身边。他的身后还跟来两个壮汉子。他是因为和两个壮年汉子交涣意见才来晚了。他听见了王顺喜的言讲,直然走到大家脸前,站到了王顺喜一边。不等王顺喜叫他表态,他就庄重有力地开了日:
“社员同志们,主秘书刚才说丁贵武当不当候选人,要由丁贵武自己决定,好!我就说说我的决定:社员同志们,春山为了我们国家、边疆不受侵犯,为了保卫边疆和老百姓的安全,英勇牺牲了。我就他一个小子,着实说,我心里难受,可我不能对不起他,我也不能再对不起社员们!只要大家看着我丁贵武还是头拉套的牛,我二话不说,还要把套拉起来,而且还要实心实意地拉。拿枪那工夫,我没有害怕把我的脑袋交给敌人;为四化,为叫大家富起来,我也肯把我的老命豁出来!为保卫大家生命安全时节,我没布把套拉偏过,为四化,为大家富起来,我也不会把套拉偏!这就是我的决定!完啦。”
不少社员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丁贵武的决定。
丁贵武的决定,不少社员的掌声,简直象严冬里响了一声雷,一下把王顺喜、肉蛋娘都惊呆了。姜红牛在丁贵武面前碰壁之后,与王顺喜分析好久,研究半天,认为丁贵武可能是回光反照,外强中干,不会再制造什么麻烦。特别王顺喜认定是这样。高羽巴点名时,王顺喜没听见丁贵武应声,更认定他的分析是绝对正确的了。哪知道,丁贵武不光露了面儿,同意被提议为候选人,还扬言愿把队长的担子挑起来。
还是肉蛋娘先喘过气,她用力站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我提高羽巴当候选人!”
“赞成!赞成!”肉蛋们喊着举起双手,姜家不少人拍晌巴掌。
王顺喜也松了口气。
很快开始了选举。社员们个个认真。识字的,把自己要选的人的名字公公正正地写在选票上,还要再看一看自己写下的名字清楚不清楚。不识字的看中了代笔人,把代笔人拉到没人的地方,请代笔人公公正正地把自己说出的名字写在选票上。
选举结果,人人出乎预料,丁贵武和高羽巴的票数相等,都是七十五票,王顺喜立刻让选举了第二次、第三次,结果丁贵武和高羽巴的票数还是一样多。王顺喜来个当机立断:
“社员同志们,选举三次,丁贵武和高羽巴的票数一直相等,只有报大队‘二委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