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姜红牛在九队社员选举会上宣布的“可靠消息”还没有落结,不知可靠到何种程度。有人在丁字街里放出的“丁贵武再没脸见人,跑进山里跳了崖,跟儿子一块儿走了”等话,肯定是分文不值了。丁贵武挑着七百多只优种小鸡,四十多斤容易蒸熟的小米,三百多本科学养鸡手册,从县城东边十多里的国营孵化厂里出来,直朝南边的柏油马路走着。
丁贵武满面红光,头上、脸上、脖子里汗珠儿一个挨着一个。而他象挑着一担金娃娃一样兴喜。看来,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汉子,决定再用自己的汗水来夺回被“四人帮”糟践去的党的威信,什么样的艰难曲折也不会使他再灰心丧气了。
昨天夜间,大队民政委员给丁贵武送去一个通知,要丁贵武赴县民政局领取春山五百余元抚恤金。丁贵武一夜难眠。儿子的抚恤金是儿子的血啊,自己能把它吃了穿了?吃不下穿不安啊里送给儿子未见面的对象花了?儿子未见面的对象绝不会收下。捐献给国家搞了四化?民政局绝不会接受。只好先把它领回来再说。丁贵武一夜不眠,天不明就动身,还把张乐乐与儿子不得团圆的不幸装到了心里。要不是等着选举队长,丁贵武早已闯进县法院,询问一番为什么还不放序斗出狱。现在进城,正好一举两得。丁贵武领到抚恤金,碰巧听见人们吵吵国营孵化厂孵出了难得的优种小鸡,把小鸡挑往西边山区,一只小鸡最少要挣三角,弄一百小鸡就能挣到三十元,真是薄本厚利,甚是合算!丁贵武高兴得如同喝了提神的好酒,转身找人借根扁担,借两个专放小鸡的大底儿荆筐,两条腿象当年追击敌人一样,很快扑到了孵化厂,与人好说歹说,用春山的抚恤金买到了优种小鸡、科学养鸡一毛册和小米。麦苗葱绿,杨柳发芽,青年人已脱掉棉衣,过了吸十五岁的人还全穿着棉衣服。丁贵武把小鸡看得超过了他的生命,他害怕小鸡受寒,不怕他自己受凉患伤风感冒,把棉衣、棉裤都盖在粼筐上,只穿单褂和单裤。而且还怕摇**得小鸡堆在一起相互压伤了,脚步迈得象当年抬轿的轿夫迈出的脚步一样轻稳。
“这两筐小鸡最少挣二百块吧?”丁贵武挑着小鸡走上了柏油公路,一个让钱感染得有点儿神缉过敏的青年间丁贵武。
“不瞒你说,挣二百块绰绰有余哩!”丁贵武好象是故’意再刺激青年的神经,话儿说得甜润,脚步迈得得意。
“老汉,我看你好象是当年九庄那个‘胡吃的叛徒’啊?”青年肯定见过丁贵武头上戴乌龟帽,也许还朝丁贵武身上扔过什么脏物,他话说得轻漂,脚步迈得狂气。
丁贵武已把那些历史上的怪事看成笑话,再勾不起他的伤心。他的脸色没有红也没有黑,仰脖儿笑笑,嗡声嗡气地说:“不差,不差,正是那个‘胡吃的叛徒,。”
“钱一到手,又可以海吃海塞一气啦!”
“哈哈哈,那还用说。想吃,请你到我家也去吃一吃。”
不管“四人帮”对党的历史,对党、对老同志抹下的黑在个别青年人的心田里如何难以洗净,到底与前不同了。到了十字路口,青年再没有向丁贵武说不礼貌的话语,朝北照直走去。
中午时分,丁贵武走到县城西街,在一个饭馆里喝了四两红枣酒,啃净一个猪蹄,吃下一斤炒饼,喝光一碗鸡蛋汤,挑起担子准备进法院一趟。一个后生忽然从北街走过来,“通通通”跑到丁贵武面前,含羞地向丁贵武喊了一声:“大伯!”
丁贵武定睛一看,大巴掌把胯一拍:“你是序斗?”
“嗯。”戽斗又含羞地赶紧答应。
不知序斗迈进监狱的铁门以前什么长相,什么神态,而今,只见他虎头虎脑,粗粗实实。内穿绒衣绒裤,外套半旧蓝制服褂子和裤子,头戴一顶洗过两水的呢子帽,脚穿球鞋,乌黑的眉毛,圆圆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安排得不远不近,比张乐乐英俊得多。序斗说话礼貌,语言带羞,脸上、眼里都透露着他对过去的痛恨。
丁贵武仔细看着序斗的样儿,好象春山站到了他身前,多年没有过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多年没有过的笑声又在他的口里响起来。
丁贵武在“文革”中失去笑声,序斗也做出过“贡献”,嘟斗虽然没有朝丁贵武抡过拳头,往丁贵武脸上扔过赃物,而丁贵武被关“牛棚”的时节,张乐乐多次叫序斗偷送给丁贵武好吃的,序斗都在半路把好吃的吃掉。拜斗害怕回到九庄,害怕见到父亲,也害怕见丁贵武。丁贵武的笑声和笑容,使尽斗更感到沉重。序斗的脸一下红到耳根下,等丁贵武的笑声下,向丁贵武求饶似地慢慢说:“大伯,我……我对不起你。
“这是嘛话?我还对不起你哩。告诉大伯说,怎么把放出来的?”丁贵武亲切地问。
序斗慢慢说:“大伯,我属于重判,原判上说我‘攻红色政权,反对党的领导,什么的,本来就是强加给我的本应判我四年徒刑,判了我八年,多判了四年。法院把它正了。”
“好!法院把它改正了,你自己对你的错误是不是有正确认识?”丁贵武父亲般地间序斗。
扁斗象在管教人员面前那样规矩,一动不动地慢慢说“大伯,我认识到了我为什么当了混蛋,害了国家,害了民,害了我爹,也对不起你。我……”
“又说对不起我?”丁贵武打断序斗,朝序斗迈半步看看左右,放低嗓门,“告诉大伯说,你既然属于重判,法院为嘛迟迟不纠正?”
“负责管教我的老张同志悄悄告诉我说,一是县委和院领导班子落实政策不坚决,二是咱们大队支书反对。老同志又告诉我说县委新改组了领导班子,主要负责人打电问了我的事情,法院才决定立刻释放我。”
听说县委主要负责人亲自过问序斗的案件,丁贵武的情象久旱的庄稼获得一场及时雨,象久病的病人看到了医。他两手往后一背,朝右转了半个小圈儿,向岸斗猛一身:“不用再和大伯说嘛啦,我们家走吧。回去以后争气,叫你爹的心也宽绰点!”
“大伯,春山牺牲了,你心里宽绰点儿。”序斗又难地说。
“春山牺牲了,你从监狱里出来啦,大伯心里宽绰得很,走吧!”
“我来挑。”序斗抢着替丁贵武挑担子。
丁贵武不肯把担子交给序斗:“序斗,这个担子你挑不了,以后有你代大伯干的活,走吧,走吧。”
好象丁贵武对党的赤诚,为社员们改善生活的一番苦心,感动了天空里的太阳,半后晌了,太阳还发出温暖的光辉,就是将荆筐盖揭开,让社员们任意挑选小鸡,、也不会使小鸡受寒。
九庄大队广播喇叭里传出了刘淘气的喊声:“社员同志们请注意,丁贵武从国营孵化厂贩来七百多只难得的优种小鸡,原价卖出,两毛一只,不收现钱,外送小米一两、《一科学养鸡手册》一本。优先照顾军烈属和困难户,愿买的快到丁字街挑选。”
丁字街里,丁贵武把两荆筐小鸡摆放在太阳地里,《科学养鸡手册》和四十多斤小米摆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丁贵武的棉衣棉裤还围在荆筐四周,他的单褂单裤都被汗水湿透了。
“老丁,你回去披上件棉大衣再来卖**。”有人心痛地说丁贵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