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吞望着盖儿爷良久,眯着眼笑笑说:“老哥,兄弟虽然是提着脑袋混饭吃,钱,还是不缺的。老哥如果需要用钱,可到我那里去拿,要多少给多少老哥如遇上难处,也可以到我那里去,兄弟还担得起。至于说到贵庄请老哥放心,三里以内,出事找我!”说完,又一拱手,带着人走了。桌上的银元一块都没拿!
人走了,蜡也熄了,盖儿爷却还在那儿坐着,整整坐了一夜。黑暗中,那只独眼亮得发绿……
从此,盖儿爷和张黑吞成了朋友。大李庄也再没有受过土匪的侵扰。逢年过节,张黑吞带了人来,盖儿爷自然好酒好肉宾客相待。不久,盖儿爷便和这位赫赫有名的黑道人物结成了拜把兄弟。一炷高香行过了三叩九拜的大礼,两人面对面站着,盯视良久,便兄弟相称了。这之后,村里人见了盖儿爷,不仅敬他,也怕他了。
转过年来,麦黄梢儿的时候,盖儿爷正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呢。忽见小孙子兆祥从村东头一蹦子跑回来,远远地就喊:“爷,爷。人家捋咱哩麦穗哩!”
盖儿爷象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小兆祥以为盖儿爷没听明白,跑上来拽住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爷,人家捋咱哩麦穗哩!!”
盖儿爷站住了,低下头去,上下打量着小孙子,仿佛不认识似的……
“爷,赶紧吧,人家偷咱哩麦哩?!”小兆祥蹦着大声喊。
“扑嗒”一声,盖儿爷的拐杖掉在地上了。只见他双眉紧蹙,仰天长叹:“败了,这个家败了!……”
小兆祥连叫三声不应,急了,拉着盖儿爷的手往西地拽。拽着喊着“爷,赶紧吧赶紧吧!……”
盖儿爷神色肃然地望着小孙子,很慈祥地问:“兆祥哪块地呀?
“西地。快去吧,爷。”小兆祥说
“胡说!”盖儿爷独眼一瞪,突然恶狠狠地说蛋子儿大的孩子就这么扒家?嗯?一庄子人谁家有哇?咱有!人家不偷咱偷谁?嗯?人家该偷咱!看你鳖儿就不是大材料,也撑不起个天哼,一把麦鳖儿你看眼里了,一把麦……去,把西地那块麦给我放火烧¥!”
小兆祥吓愣了,嘟嘟哝哝地说:“我不敢,俺娘光打
“去,就说我说哩,烧了!”
小兆祥从没见爷爷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吓坏了,扭头就跑:“我给俺娘说去。”
看小孙子象兔子一样地跑回家去了,盖儿爷不禁连连鋤跺脚:“唉,败了,败了,这个家败了!一把麦……哼广一把麦……”
小兆祥是盖儿爷唯一的嫡亲长孙,也是盖儿爷最喜欢的孩子。他一向把这小孙子捧为掌上明珠,三岁时,还趴在地上让小孙孙当马骑呢,十分娇惯。可从此以后,盖儿爷一直闷闷不乐,不仅不喜欢小孙子,连家里事也不管了。他每日住在牲口屋里,很少回家。年里节里,小兆祥去给他问安,他连眼都不睁……
盖儿爷害起心病来了。他象得了夜游似的天晚上在田野里转悠。在漆黑的夜里,盖儿爷用步子去丈量他那大片大片的土地。凡是自家的地块他每一处都走到了。他在岗上站过,在坡上立过,踽踽独行,象鬼魂似的每当他兀自独立,仰望星空,那只恶狠狠的独眼便枨然地落下洎来,一滴,两滴,三滴……尔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去拐杖狠狠地叩着大地,仿佛不甘心似的。
忽一日,有人带信儿来了,说是张黑吞的儿子——名扬三县的大土匪头的儿子,被人“敲”了!据说,这条张家的“独根”是在城西桥头上被人打死的,死得很惨。
盖儿爷听了这话,一反往常,沉吟了半晌,才打发人前去吊唁。祭是用大车拉去的,十分厚重。可当天夜里,盖儿爷就害起了偏头疼病,一病不起……
过了些日子,张黑吞带着礼物亲自探病来了。盖儿爷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立马吩咐人摆酒款待。酒过三巡,盖儿爷说:“兄弟,贤侄儿惨遭不幸,我心里也很难过。还望老弟多多保重啊!……”
张黑吞端起酒杯,冷冷一笑,说:“老哥,不中陋,我看你这家是败定了。杀了我儿也不中哈哈……败定了,败定了!”
“当啷”一声,盖儿爷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房顶上忽咚咚跳下几十号人来,一个个荷枪实弹,横眉立目,齐伙子闯进屋来了。
张黑吞脸一沉,喝道:“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是我大哥!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土匪们一个个又慌忙退出去了。张黑吞又举起酒杯,冷冷地说:“老哥你放心我张黑吞说话算数,我不动你。可你这家是败定了,老哥,败定了!”说罢,酒一饮而尽,“咣”地把酒杯摔在地上!仰脸大笑,声震屋瓦卜面目十分狰狞。
盖儿爷坐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痛苦地扬着手,减道:“黑吞,你站住。你把家给我毁了吧!你毁了吧:我箸你毁……你站住啊,鳖儿!”
吞却大笑着出门去了……
这以后,盖儿爷的病一日日重了。请了多少“先生”来看,都治不好。家里人把他从牲口屋接回来住,以便好好侍候他。可每天夜里,都从他睡的偏房里传出惊叫声,那声音十分瘆人:“血,手上有血!……”弄得家里日夜不宁。他每里昏昏沉沉,常常惊悸地伸着手喊:“我有罪,我有罪呀!血,血,血,手上有血。腥啊,老腥。洗,我得洗手……水,弄水,快弄水……”家里人也只好依他,每每一叫,便端水来让他洗……
就这样,盖儿爷整整在病**拖了三年。他浑身,上下脱了形,痩成一把干柴了。临死时,他很清醒,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憋足最后一口气说:“分家吧,赶紧分家吧,家要败了……”
两个儿子不解他的话,只是哭……
盖儿爷死了,享年八十二岁。死时,他身上还揣着那张“永不读书”的血书。
多年之后,当大奶奶快咽气的时候,家人们才知道:盖儿爷早年曾要过四十三年饭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还做过叫花子的“丐爷”。村里的传言也得到证实了,张黑吞的儿子确是盖儿爷雇人杀的……
若干年后,当小孙子兆祥长大成人主家立事的时候,李家大户曾连遭土匪三次大抢!这个家果然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