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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瞎话儿十(第1页)

奶奶的“瞎话儿”(十)

他跪下了,对着皇天厚土,朗朗乾坤也对着衣衫褴褛的老老少少。

在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褪色发污的黄绢,黄绢上放若一根乌黑油亮的打狗棍和一只有着七十四个豁口的泛碗。

这是个庄严的时刻一宣统年间四月十三。

为了赶这个时刻,九州十三县的叫花子云集在这座土地庙前,竟然把一块十亩大的麦地踏成了平地!

几天来,赶赴丐帮大会的叫花子们从各地涌来,似蝗虫一般地在县城里串游。他们先后“跪”倒了七家饭铺,“哄”了六座卖胡辣汤的小摊,“拜”穷了四家卖蒸馍的,还拐带着打死了八条大户人家的狗……现在,这支近千人汸乞丐队伍齐聚在县城关外的土地庙前,喜气洋洋地等待:即将开始的叫花子们的盛典。他们确乎是吃饱了,一个个或坐或蹲捉蚤搔痒,一副吃饱肚子便是天下皇上的气訖。唯有望见那打狗棍和有着七十四个豁口的破琬旳,才涎涎地露出一丝敬畏和贪婪的目光。

那镶宥铜头的打狗棍和锯存七十四个豁口的破瓷碗,便是这支丐帮的“信物”。那也是权力和地盘的象征。谁掌握了它,谁就有号动九州十三县叫花子的权力。

这权力本是属于丐爷的。可丐爷老了,他木愿再过这种飘流定的叫花子生活了。做为花子头儿,丐爷一生要了四十三年饭。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被宫府從窣过……可四十三年来,他攒够了!养天年的银钱,也许还要多。但他从未说过,连最奈杓人也不知他的金银藏在什么地方。他满可以过大户人那样的阔日子,可他的名声太响,九娟十三县无人不晓得。于是,还只是讨饭的丐爷。

现在,丐爷终于打算让“位”了。按照丐帮的规矩,讨饭棍是传女婿不传儿子的。讨饭的混到了“爷”的迆步,是绝不会再让儿子去掂打狗棍的。纵然混到了“爷”的地步,心里终也忘不了讨饭的耻辱,女儿总是人家的人,也就乐得让女婿去号动一方,做个讨饭的诸侯。

丐爷是有家小的。然而,多少年来,谁也不知道丐爷的家卷在什么地方,丐爷从来不说。他常常很神秘。

可丐爷没有女儿。这是他自己说的。

那么,究竟由谁来掌符这根号动九州十三县叫花子的打狗棍呢?

一炷高香点燃了,丐爷恭恭敬敬地对着丐帮的“信物”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端坐下来,独睁着一只瞎眼,眯细着一只“咬人”的亮眼,默默地望着黑压压的人群。

在丐帮的王朝中,每一次权力的交替必然带来姐腥的仇杀和火并,除非是极有手段的人,才能镇住这个局面。弄不好,将会使九州十三县的叫花子付出腥风血雨的代价在这支讨饭的丐帮中,不光是瞎瞎瘸瘸有残疾的人,除了天灾人祸不时有大量的饥民流入,还有些流氓地痞无赖。这些人平时过惯了游手好闲的日子,在各州县划地为盘,各霸一方,且一个个身强力壮,虽没有勇气去垦一片荒地,可他们却有得是无处发涖的蛮力。更有些在讨饭中繁衍的子孙,过惯了餐风饮湛的群居生活,在一日一曰的讨落中蓄满了穷无尽的“跤气”。这跤气,是在无,夂仃拱你揖的求告中出来的,那汁液浸透着跪破负天的尅力。叫花子们唯独不乏跗性。于是,这贱气越发地赢满了他们的每一个毛孔,唯强者是尊,恶者是爷。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用更为残酷的蛮力将他们制服。这需要勇气,也需要快刀一般的残忍。

丐爷不乏勇气和残忍。二十年前,他曾用一只眼睛换取了丐爷的“信物”,坐上了九州十三县丐爷的第一把交椅。当年,丐爷面对众多强悍的无赖,安然地用利刃挖去了己的一只亮眼。那只血淋淋的眼珠放在有着七十四个豁口的讨饭碗里,一纥丝的血脉活脱脱地蹦着,在阳光下飞溅着鲜红的血花!他就站在那儿,平端着那只碗,等人走上来。可没有人敢走上来,按规矩,只有挖去双眼的人才能赢他。没有人舍得挖去双眼,他贏得了“瞎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他胜了……

可丐爷老了。丐爷当年是不怕死的。而现在,他不想死。

丐爷端坐在那儿,默默地等人走上来他希望能有一个强桿的丐帮兄弟把这根打狗棍接过去,平安地接过去。然后,他将从此销声匿迹。可他知道,这是不容易的,弄不好,他会把命搭上。多少人眼巴巴地瞅着这根棍呀!

骤然,一把沙哑的胡琴拉响了,“三花脸”随着琴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袖着手,眼儿贱贱地乜斜着,浪声浪气地唱起了《莲花落》———双绣祛寸二二长,蓮花儿尖尖裤角角里藏有心偷眼瞅一鰍哇,又怕那恼人的汉子拿棍棍子夯大嫂,盛成)两口吧?

哄!人群里响起一片喝彩声。“三花脸”唱着,从袖筒里扪住一匹大蚤,端在手上,贱贱地放眼前望了,出个样儿,随手丢进嘴里,“咯崩”一声咬碎,接着又唱——挑水的大姐儿你慢慢地走,柳腰儿闪了你可怎么哩格扭?

东庄的大哥儿瞧上了眼呀。

万贯家产都在这担上头大姐,盛成)两口吧?

又是一片喝彩声!很骤。

一根庥线细诅。丑嗞纳鞋底的大娘愁白了乌丝丝的头,黄土路上瞭一眼——狠心的狼郎)哟,离家三载你不回回头。

大娘大娘你放宽宽心哪,讨饭的棍棍子在你眼前伸,纵他天涯海角角儿走哇,汉子的裤带带儿还桂在床头头儿。

——大娘,盛成)两口吧?

………三花脸”在人群中走着唱着,唱着走着,王防子那把哑哑的胡琴也就随着他唱。一时间,乞丐的苡噪々渐渐静下来了,仿佛连身上的蚤子也不再蜢功天地间只剩下“三花脸”那浪声的《莲花落》和低沉浑重的胡琴声。天地宽阔,口光暖暖,大雁排一行人乎在高空飞,远处黄土官道上有人影儿在晃……

听着这胡琴声,连狠着一只独眼的丐爷都有些恍惚了。他清楚地回忆起五十四年前,本家一位老婶子把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情景……

(那是家族历史中最为惨的一次灾难了。多年之后,后辈人隐隐约约谈起那件事情,还不由地为之胆寒!功名心也就淡了许多。)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雨下得很大,村里的狗咬着,瘆人。婶子偷偷地把他从地容里抱了出来。他不敢哭。婶子不让他哭。就那么摸黑背着浊走,不停地走,那一双小脚在泥泞的土路上一歪一恧,一直走到天亮。从此,他便开始了讨饭的生涯……没过多久,脸倚些事的时候这位带他逃难的本家老婶便死去了。她是得病死的。那时,为了给躺在草庵里的老婶求钱治病,蚀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上跪了整整一天,膝盖上都跪出血来了,却没人可怜他。那是个饥荒年。整整一天哪,他喉咙都喊哑了,“大爷大娘,行行好吧……”然而,一文钱也没求来。老婶子就这样死去了。临死前,老人详细地给他讲述了整个家族的惨痛的历史,告诉他说:“孩子,记住,你是李家的血脉。你家世代书香,你是大宗的孩子。你亲叔巧中了头名认元,是要做大宫的,只因得罪皇上,招来了满门抄斩的大祸……那天,是你爷爷吩咐巧把你抱进故窖的,好为李家还给倦下了血书,奴书在你貼泛兜里缝着深。记往呀,孩子,总有一天你要巧去……”締当他於彳一人在江湖上说出些名气,长出詛设来了,他才把那缝亡?:里的血书掏出来,花三个铜子拿给一位私塾先生晉,他以为一定是耍訟报仇的。不然,那上边只柯四个悲愤的宇:永不读书!……从此,他记下了这四个字,隐名坝姓,浪迹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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