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祥怔怔地望着来人,一时不知如何才好。事到如今,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小牛”不死,他就得死。他不想死。于是,他结结巴巴地问“能行吗?”
那人冷冷地说:“先交一半订钱,另一半验货付钱。怎么样?”
李兆祥勾头想想,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一咬牙说“行。”
那人伸出了手,李兆祥也怯怯地伸出了手,“啪”,巴掌拍响了。李兆祥连夜凑了一百五十块大洋交给来人临交钱时,他还不放心,颤颤地问:“先生贵姓?”
那人沉默片刻,说:“不必了。有张先生在,不会白傘你的钱。”说完,扭身去了。
次曰午时,“大鼻子小牛”被人敲了!消息是从推独轮车的卖烟人那里传来的。他被人用枪打死了,身上一连中了三颗子弹!当时他正在烟行里站着,手里拄着文明棍,很威风。“砰”的一声,他便倒下了,他扑倒之后又中了两枪。血从胸口上冒出来,洒在金黄的烟叶上。梦想成为烟叶大王的约翰牛先生就这样躺在了中国的大地上,贿双眼……
英美烟草公司被迫关闭了。与此同时,当四方的烟农又重新蜂浦到李兆祥烟行门前的时候,他突然也挂出“停收”的牌子……
是难然的日日夜夜呀!
成千上万的卖烟人露宿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牛车广车独轮车堵塞了每一条街道。到处是“洋烟”,头枕的脚踩的屁股垫的……全是烟烟烟!一条条货色的河流在县城大街上涌动着,整个县城成了一片黄色的崔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烤烟味。
可怜的烟农们在田里整整操劳了一春一夏,又日日夜夜地守在炕火前烤烟,本指望能卖个好价钱可是,等烟叶全下来的时候,烟行突然卡住不收了有些人家倾家**产地种了这一季烟,把所有的土地钱力都泼上了,实指里太财的,可现在烟行不收了〇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等只有等。
天亮了,太阳缓缓升起,又慢慢地落下月亮分起来了,挂一天星斗,夜凉了,雄鸡又啼…
烟行门前依旧挂着“停收”的牌子!
一天,两天,三天,卖烟人再也耐不下去了饥饿加上焦渴,使他们象乱蜂一般在县城里涌来涌去。一个个呼天抢地去擂烟行的门!可里边却没人应,人全都躲出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第四天头上,一位领着小孙女出来卖烟的老人饿昏了头,竟然给小孙女熬了一锅烟叶喝。于是,老人和孙女双双詨倒在大街,…,
个背烟来卖的乡下女人三天没吃上一口饭,讨要无跳河自尽了!河甩漂浮着金黄色的烟叶……
在民怨沸腾的情况下,由大李庄村的卖烟人挑头,四方的乡绅出面,把李兆祥的二叔金寿请了出来。乡绅们请金寿出来替乡亲们说些好话,劝兆祥尽快地把烟收下。金寿推辞不过,也就来了。他拄着拐杖进了侄儿的家门,可李兆祥却躲出去了。他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时才见上侄儿的面。金寿见侄儿回来了,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兆祥,恁叔看你来了”
李兆祥打宥饱嗝,喷着满嘴酒气,不热不凉地说“二叔来了?”
分家之后,叔侄间多年来很少说话。金寿恨侄儿不成器,兆祥也恨二叔在败家之后不管他。这次见面,今非昔比,兆祥的气更盛了。金寿强忍着不快,说:“兆祥,乡党们推我求你来了。我老了,来一趟不容易。还是赏我个老脸,把烟收下吧。”
李兆祥斜了斜眼,不耐烦地说,“二叔,没有资金我怎么收烟?再说,我也亏得太多了!”
金寿劝道“兆祥,众怒难犯嗛!听我一句话,还蛋快些收烟吧……”
李兆祥不紧不慢地剔着牙,好一会功夫之后,才说“你回去吧,我收就是了”
金寿长叹了口气,看了看侄儿,也就去了
第五天,烟行终于挂出收烟的牌子。然而,那牌子上标出的烟价却是一鈒烟:两毛二級烟:一毛
看了牌子,“哄”地一下,卖烟人炸窝了。老天
哪!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烟才几分钱一斤,连本钱都顾不住啊?!这简直象白扔一样……只听“扑咚”一声,一位卖烟人气火攻心当场晕倒了紧接着,又有人把自己的烟叶点火烧着了。那熊熊的火势一下子把千万人的嫉恨愤想全点起来了,一时哭声震天!越来越多的人把自己的烟捆扔进火里,金黄的烟叶在蓬天大火里化成千万只黑鸟飞上了天空,整个县城上空黑鸦鸦,灰蒙蒙的。这时,愤怒巳极的卖烟人象潮水一般涌进烟行,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一个个象疯了一般!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烟行老板李兆样刚刚在罗圈椅上坐定,牙还没剔完呢,人便涌进来了。他喝问道:“千什于什么?!”还没等他把适说完,人流已涌到跟前了一財人头簇动,乱拳齐发,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打他肇他获供人们怒骂着用用典踢用棍夯,把多来淤积在心的失望饥饿仇恨全部发泄到他的身上。李兆祥开始还“噢噢”直叫,以后也就不吭了。他身上的白绸衫被人一条一条地撕碎了绸裤也被人一条条地
撕碎了,连身上的“**”也被人们捏碎了!当他赤条条倒在地上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又从他身上踩过,放火烧了烟行……
一时,整个县城浓烟滚滚,腾腾的烈焰烧红了半个天!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就此,县城有名的心大街全部化为灰烬……
李兆祥,中华民国第一个试种“洋烟”的人,“洋烟”,又毁于“洋烟”,死得十分惨烈。当他人抬回去的时候,身上已无一处净肉……
半月之沿,一挂爆竹“噼噼叭叭”响过,烟行又开张了。新开张的烟行设在县城西大街,老板是“南洋兄弟公司”的张先生,一个很和气的中年人。
县城依旧繁华
乡下人依旧种烟多
李兆祥的坟上也长出了青青的草芽儿……
(多年之后,一代一代的后人对先人的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一直讳莫如深,没人再提起他,只有家谱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