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林依依如释重负地走出夜总会,她总算辞去了这份不像样的工作。昨晚那个女人当头棒喝,让她更看清了自己的不堪―她怎么会沦落此处?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从事高雅艺术的爹妈知道了,会不会感到羞愧?还有高高在上的方剑云,他又会如何看待她?纵然脚下的路有千条万条,她也不该走这一条!林依依决定去读财经进修班,这样做才能唤起她对那个遥远世界的向往。那是一个豪华富贵的顶尖世界,由诸如方剑云那样英俊潇洒、精明能干的显赫人物所主宰,让她兴味盎然、心驰神往,而且肃然起敬。她想这样做,她就会更接近他们……
刚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有个高大年轻人挡在面前。林依依拿眼一瞅,差点儿惊叫出声!这人她很熟悉,虽然分别了五年,她却从没忘记过他!但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超哥哥!”她终于惊喜地叫起来,“你怎么会在北京?”
陆超笑眯眯地看着她,“昨晚我就来过了,而且,差点儿被你噎死……”
林依依更加惊讶,继而恍然大悟。
“昨晚那个人是你啊!我是觉得有些面熟……”
“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给我塞了一嘴食物,让我生吞活剥下去……”陆超见她不好意思,又宽容地笑道,“这不怪你,那里灯光太暗,你没看清是我嘛!”
“这也要怪你……”林依依嘟着嘴,“谁让你那么死盯着人家看,我把你当坏人了!”
陆超嘻嘻笑着,推她转身,“走吧,换个地方谈,我正要跟你说说坏人的事JL……。
一刻钟后,他俩坐在街边一家温馨无人的咖啡厅里,兴高采烈地谈起了别后的往事。林依依这才知道,陆超已经从厂长经理报社辞职,在京城当上了“北漂”,生活来源全靠给南方的几家报社写稿。陆超也才知道,林依依回上海后,并没就读上海戏剧学校,而是听从母亲的安排,来北京上了中央戏剧学院。怪不得他去了上戏那么多趟,也没找到她。一个年轻男子去找一个女学员,那些天之骄子又怎么会告诉他实情?却让他跑了那么多趟冤枉路……
“陆超哥哥,你去上海找我干什么?”林依依傻傻地问,“有啥事儿吗?”
“这事待会儿再说。”陆超也迫不及待地问,“依依,你先告诉我,你毕业后啥没去演戏,却去了昨晚那种地方?那不是你应该干的工作,你简直是在浪费自的青春和精力……我知道,你爸你妈都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在演艺圈出人头,你可别让他们失望啊!”
“我有啥办法?”林依依感到委屈,还有些激动,“同学们毕业后,都向往着个美好的世界,急不可耐地想在演艺圈站住脚……但现实就那么残酷,我们只是劳无功!”
“那也该朝着这方面努力啊!”陆超搜索枯肠,还想说服她,“你不能再这么去……”
林依依急切地打断他,“好了,咱说点儿别的吧……难道你就不关心我的生
“好啊,我正想知道,你最近的生活……”陆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但这个小妹妹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而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陆超哥哥,我爱上了一个人!”
林依依有些得意扬扬,脸上也浮起了可爱的红晕。
“什么?”陆超头晕目眩,情不自禁地追问下去,‘他是谁啊?”
林依依毫不掩饰地叙述了自己邂逅方剑云的故事,仿佛在炫耀一个辉煌的胜}。陆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听她讲,起初觉得自己很不幸―没想到分手五年,他·欢的女孩子已经爱上了别人!但他听到后来,却立刻直起身子,惊讶地瞪大眼:,内心不觉一动,又暗暗称奇。原来世界很大又很小,林依依爱上的竟是方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呀……
他忍不住打断她,“你说的是哪个方剑云?是不是东方投资公司的总裁?”
“怎么?你认识他?”林依依也有些惊讶。她向这个亲切的大哥哥倾吐心事,为了一时的快感,没想到偌大的京城,她所认识的人竟被一条神秘的线串在了一
陆超笑道:“当然认识,他是金融界的风云人物,我前几天才去过他公}……”
林依依立刻释然了。陆超既是财经记者,自然阅人无数。据说一些王牌记者,袋里都装着许多大公司的名片.而且跟那些老总交上了朋友。这是他们的王道,二则怎能写出牛逼的财经报道?陆超虽然刚来北京,显然也做了扫盲工作,他认识剑云有何稀奇?
林依依还想聊聊自己的爱情故事,也听听这位大哥哥给出的建议,陆超却转了;题。
“依依,你这几年回过金银川吗?有没有去给你外公和舅舅他们上过坟?”
林依依的情绪顿时低落下去,“陆超哥哥,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我真不愿意想起……我妈也说,那个鬼地方就别再回去了!所以五年了,我从没回去过。”
“可那是你的家乡啊!”陆超收起笑容,神情很严肃,“你不愿回想,也不愿回去,但那段记忆我却是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记……我忘不了,你的家人是如何惨死的!”
犹如晴天霹雳,醒酬灌顶,林依依的双眼模糊了,两人都唤起了自己尘封的记忆…”’
远在西南地区的金银川,是一个人烟稀少的高山峡谷,连绵起伏的群山高耸人云,自然风光清雅秀丽。这一带几乎没公路,有些荒僻,当地居民难得走出深山,外地人也很少进来,可谓人迹罕至。但自从这里发现了黄金,成千上万的淘金者便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挤满了这个给人以无穷遐想的地区。几年来淘金热有增无减,真是一浪高过一浪,好比那澎湃的青水河……
当地的主矿属于央企,而周边区域的零星矿产,则可由个体或团伙来开采。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开发还没有详细规定,法律不全,管理混乱。政府收钱办理采金许可证,只要1260元,你就拥有了一处零星矿源,去实现你的黄金梦了!这在八十年代初是多大的**啊!青水河一带最为火爆,据说有人挖到了狗头金,淘金者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白天黑夜连轴转地抢挖,有时候整个河段都是人。当地居民都很担心,他们的家园,快要被这些外地人给毁了!
《厂长经理报》是西南地区唯一的财经大报,记者陆超擅写报道,也爱摄影,是个嗅觉灵敏的新闻人士。他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想搞独家新闻,就从成都赶来采访,住在林依依的外公家。村长安排他人住时,说周家只有三条光棍,周大爷是养蜂人,两个儿子还没成亲。除了家里穷,这大金和小金也有点儿弱智,但他们都很本分,从不惹麻烦。陆超把行李扔在周家,跟周大爷打了个招呼,就跑到青水河边去拍照,眼前的情景确实让他触目惊心。
河对岸是一面已经被砸得千疮百孔的山崖,山势十分险恶。沿着两旁倾斜的延伸地带,也都耸立着高高的不规则的石丘。在晚霞中看去,这片山崖仿佛染上了金色,壮丽辉煌,又带着几分邪恶,映衬着它背后的崇山峻岭,呈现出某种超自然的力量。陆超顿时就明白,为什么人们对这些高山禁区怀有敬畏、恐惧,甚至是迷信了,似乎自己的人生之路也会戛然而止……
陆超拍了几张照片,就赶快回周家,他准备次日再进行采访,稿子却只有去县城邮寄。
这个村子只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两旁都是破旧不堪的篱笆墙,院子门帘几乎都是草编的,村民们透过草帘子的缝隙,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陆超陡感心之,一个产黄金的地方,人们却这么穷!什么时候,阳光才能照到这些偏僻的小村三,给人们带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