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剑云不知所措,只好把车停在一边,不断用手抚摸着她的头,这是他一向惯用的安抚方式,然后温言款语地慰藉说:
“别哭了,有话好好说嘛!”
乔韵仍在缨缨抽泣,却又说:
“我没事儿,一会儿就过去了……”
这一刻,方剑云真想跟妻子倾心交谈。但有些事很微妙,比如说林依依,倘若乔韵问起来,他又该如何应答?再说他的工作又咋办?他永远不可能放下那一摊子,来尽心尽力陪妻子。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她这样伤心到底是为什么?她心里又装了些什么事?
“别这样,我们谈谈吧……”他后来只好说,“最近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很多事都没做好,包括跟你的关系。我承认自己有许多不对的地方,或者往远了说,自从结婚后,我不对的地方还相当多……这当然要怪我,可能因为我很小就离开这个家,在外面插队、上学,还有留学吧?自己的工作又是东奔西忙,确实顾不上这个家……”
“别说了!”乔韵淡然地打断他,“我只是感到有些、有些孤独吧。”
方剑云心想,可千万别再提孩子的事儿,那是他俩的命门。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说:“好吧,我理解,可你也不能离家出走呀,那不就更孤了?”
乔韵忍不住破涕为笑,“那是清静,不叫孤独……”
“这就对了嘛!”方剑云欣慰地说,“你是我老婆,别弄得跟我上级领导似,一来就让我深刻检讨··,…你要想哭,回到家让你哭个够,别在这大马路上哭
乔韵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方剑云对此也表示理解,妻子这副模样,肯定既不想回家面对自己的老父亲,不想去应付更远一层的公婆―对于她这次离家出走,天知道老人们又会怎样
他果断地发动了车,“这好办,我们去找个旅馆,先住一晚……”
他从环城路又拐上另一条高速,驶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路上他们沉默不语,’剑云想找几句话来说,又怕说出不合适的话来,会打破两人之间刚刚奇迹般出现!平衡。
等他们来到昌平县的一个小旅馆,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小旅馆还算干净,店老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楼上的住房。这时外面突然飘起了小雨,·近的建筑都笼罩在蒙蒙的雨雾中,房间里却显得很温馨。老板给他们端来了晚,那是他自己做的两碗手撰面,热乎乎、香喷喷,洒着绿油油的葱花,分别还有个煎成金黄色的荷包蛋……
那天晚上方剑云跟乔韵轻言细语地谈了很久,用暖融融的亲情驱走了她的不·。谈到最后,他发现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动人的光彩,似乎从一个遥远的梦里回到现实,他这才吁了一口气,又用轻松愉快的口吻,问她有没有感觉好点儿。
她眼里的火花变得俏皮,又冲他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其实你没必要,我·你也没有太大意见,很多事儿都不能怪你……我只希望我们今后能好好相处,就;111两个人。”
“那是当然。”他不假思索地说,“就我们两个人。”
“你真能明白我的意思?”妻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明白。”方剑云也笑笑说,“明天我们就去看看那个小家,重新装修一
乔韵一怔,随即喉头就硬咽了,含泪把头倚在他胸前。
“谢谢你,能为我考虑。”
方剑云很欣慰.这预示着阴霆了许久的天将要放晴,以后他们的生活也会风和日丽。
回北京后,他果然拉着乔韵去看自己那套房子,然后她就亲自画图设计,又请人装修。过几天方剑云再去看,只见房子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希望自己跟林依依在这间屋子里相识又相爱的情景,能永远从他眼前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东方商业中心自开工以来,已经渡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如今又面临同样的严冬。方剑云不放心,每天都要去看看。这一天下班早.方剑云又不顾辛劳地开车前去。他下了车,立刻裹紧风衣,还没到寒冬腊月,工地上的风已经刮得挺猛,像刀子一样扎得脸生疼。有一栋主体建筑刚刚完工,脚手架还没拆掉,到处都很凌乱,随便堆放着水泥袋子和砖块。唯独那座崭新的建筑物已经骄傲地挺立,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方剑云深感欣慰,这就是东方公司的赫赫业绩,具体说来是他本人创造的奇迹―上万平方米的营业商场,还有一栋写字楼,一栋酒店,居然要在十几个月内完工,在北京的建筑史上也没有先例吧?但愿跟百货公司的合作能与之同步,否则让他上哪儿去配货?要把这10000多平方米的货架全都铺满,真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儿!
他走进一个杂乱不堪的工棚,发现这里也零散地堆放着许多水泥袋和铁桶,正中有个熊熊燃烧的大木架,几个衣衫单薄的工人围在那里烤着火。
方剑云不禁大怒地喝道:“你们在干啥?想让这工地着火是不是?”
工人们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他们与这个穿名牌风衣的男人属于两个世界,根本就语言不通。方剑云也知道跟他们是鸡同鸭讲,又放缓语调,问谁是头儿。
一个揉着眼睛的中年男子从角落里站起来,看了看他,就吓一跳:
“方总?”
“这是怎么回事儿?”方剑云余怒未息地指着火架,“你就没点儿防火的常识吗?”
“哦,是这天开始冷了,怕水泥冻坏,只好放在这儿烤烤。”这位工头连忙解释,“放心吧,我让他们一直守着,不会起火的……”
方剑云认识他,又指指那些工人,‘他们怎么回事儿?为啥不去干活儿?”
中年男子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
“都是病号,干不下去了,在这儿歇歇……”
方剑云顿时感到有些羞愧。心想怪不得林依依要说自己不接地气,他也确实很少跟这个阶层的人打交道。若不是为了这个全国第一座综合性的商场,为了让自己的公司再次以崭新的纪录在商界崛起,他怎么会一头扎到这建筑工地上?
1JI;个工头也!1夜守在这里,而且创造了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纪录.现在他眼睛导通红,浑身散发着汗臭味。方剑云问了问情况,又让他转告上面,说提前完成如,还会有高额奖励。工头叹气道.这就已经很紧了.再提前恐怕有问题。方剑汀趣地说,你就不会用物资刺激?工头叫屈说,怎么没用?我看见有谁打磕睡,主他手吸塞一张百元钞票,再这样下去.我会破产的!方剑云笑了笑,说好啊,支持!你到我们公司领奖金去……
只有当他每晚独自开车回家时,头脑才会渐渐静下来。这时他就不由自主地想沐依依.想起他们俩在仙女山的情景。那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美好时.那些寻常而细微的事件,那些他跟她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又生动而闪亮地浮午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