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天使,他也还没来……”
叶楚圆抹了一把湿渡流的脸,那不是雪花,却是眼泪。她似乎被什么感动了,是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这个场面?
于是她坚定地回答:“天使经常姗姗来迟,但我还是会等他。”
悦耳的新年钟声敲响了,欢呼过后,叶楚圆和陆超就朝广场外走去,一道道光环追随着他们,似乎不肯谢幕。他们向外走,人流又涌进来.个个兴高采烈,场面如梦如幻……
他们逐渐背离了五光十色的灯光,隐身在城市高楼的阴影里。两人默默地走着,叶楚圆突然想起一句自己喜欢的古诗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阂珊处。”
于是她戏谑地问陆超:“哎,今晚的场景挺像古时候观灯,你能给我背句诗词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陆超想也不想,张口就来。
叶楚圆愣了愣,就大笑起来:
“我以为你要背那句经典: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那些我不会。”陆超也笑道,“你要让我再背,那就是小河流水哗啦啦……”
叶楚圆忍不住放声大笑,觉得这个男孩子挺率真,简单朴实的一句话,便能逗她开心。
仿佛在神灵的驱使下,她听到自己在问:
“陆超,你有女朋友吗?”
他毫不犹豫地说:“没有,我还没遇到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孩子。”
叶楚圆感到一股凉气袭来,手部及两臂都有胜胜的寒意。他说是女孩子,当然不包括她这样的女人。她已深深爱上了这个男孩,他却对此一无觉察,至少没有这种想法。想起那天晚上在夜总会的情景,她又觉得难以置信―他没有女朋友.那个女孩子又是谁?通过那晚的教训,她已知道跟陆超共处时,最好不要追问他的事,但今天不同,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么上次在夜总会,差点儿把你噎死的那个女孩子,她又是你的什么人?”
陆超转了转眼睛,圆滑地回答:
“你问她?我不是跟你一起认识的吗?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后来又去找过她,但她已经不在那儿干了……哎,你问这干啥?”
叶楚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如实招供:
“唉,你还看不出来?那天晚上我是嫉妒了!嫉妒一个比我更年轻的女孩子……她的年龄,就是她的优势啊!”
“每一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有自己的优势嘛!”陆超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含意。
他的确不愿回答有关林依依的事儿,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前几天林依依给他打过电话,两人在紫荆花咖啡馆见了一面,听她详细讲述了金银川之行,那真是精彩绝伦!写成报道也会惊世骇俗吧?但陆超关心的不只这一点。虽然方剑云惊险获救,他也很欣慰,但此人显然跟他所爱的女孩子好上了,让他怎么高兴得起来?还有金银川那个地方,也在地震中给毁了!居然发生了山体滑坡,青水河完全被覆盖,黄金资源也被淹没。金矿陷落水底,成为堰塞湖,似乎湮灭了一切罪恶的证据,那场血案也不见任何痕迹了……
“我本想带方剑云去我的家乡看一看,看看我们自家的小院,看看那棵紫荆套··…”林依依伤感地说,“现在都不可能了,恐怕这一切,现在都不存在了!”
陆超只能想,这又是天意吧?他只想哪天去寺院烧香,超度一下死者的魂灵。
叶楚圆不知他在想什么。她觉得,这个大男孩是那么神秘而又性感,文质彬彬又莱鹜不驯,她真想知道跟他在一起,他们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有一点她很明白,扣果陆超愿意,她会永远跟他在一起。但她却不大相信他的话,不信他跟那个女孩子才刚认识。回想那天的情景,确实挺怪异,她真想刨根问底。但她也明白,自己耳问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陆超见她也陷人沉思默想,就俯身向前,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怎么?又想长盘问我的过去?要不要我也同样这么做,去北大调查一下你的档案?”
叶楚圆大笑起来,“这就是身处信息社会的好处了!否则,我们怎能知道彼此均底细?但我俩之间用不着这一套,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是好朋友了!”
“那只是你的认为。”陆超淡淡一笑。
他这句简单的答复又给了她微妙的心理反应。这时他俩走在长安街上,周围没一个行人。但叶楚圆并不觉得害怕,和陆超相处挺安全,气氛还挺温馨浪漫。这当大是因为他太年轻了,还没有谈过恋爱,也没尝受过感情的打击,所以才保持着一冲比较完美的人格和品质。现在她望着他,深深地凝视着他,好想深人他的心灵,吝他合底的秘密全都看透。
陆超似乎觉察了她的心理变化,又径自往前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今天这条红围巾很漂亮。我发现你最近喜欢穿一些,嗯,色彩比较艳丽的衣服。”
她跟着他往前走,心想他倒挺敏锐,她是变了许多。前几天,她揣着一笔钱去五府井购物,在林林总总的商店里得到售货员热情殷勤的服务,感受到那种备受尊袭的待遇,也买了不少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是让女人叹为观止、价钱上又让她们望万生畏的靓丽衣衫:台湾生产的玫瑰红镂花的丝毛两件套衫,日本出品的翠绿色套砂面料的风衣,西德加工的黑色丝绒印花上衣,一条同质料的咖啡色下装,还有几条漂亮的裙子……这些美服华衣给她带来了不少欢愉.绝非语言可以描述。叶楚园这才知道,一个女人应该这样活―或许这是最不高尚和最不纯洁的,却是最享受和最欢乐的活法!但一个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吗?当然下。此时此刻,她所想到的只能是那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问题就在这里:这个男人是她的悦己者吗?
如果说,中产阶级作为一个新鲜而模糊、敏感而带有某种刺激性的名词,正在中国大地尤其是上海广为传播,那么,林雪宗一家正属于这个阶层。尽管几十年宋,上海人的生存环境、生存机制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但林雪宗的这种身份却是天赋的,与生俱来的。
他本是个头脑精明但缺乏进取心的艺术家,只想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这栋小楼,实实惠惠过点小日子。但他出任了乐器厂的副厂长,厂子却不堪经济改革的重任而面临关门倒闭。幸亏林雪宗有个老同学挺能干,恰好在上海一家银行当副行长,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们把厂子改为股份制。那是1984年,全国已经有几个地方在率先吃螃蟹,搞了股份制企业。林雪宗把这事儿告诉了另外几个厂领导,他们秘密在林家小楼里开了几次会,弄得跟地下工作似的,最后一致决定,可以这么干。因为厂里要发展,这么多人要吃饭,而国家银行肯定不会给这笔钱,只有自己去想办法筹集。上海也曾有企业这么干过,叫作发债券,他们决定来个新概念,就叫发股票吧!不管叫什么,反正是大家把钱凑到一起搞生产,这总不违法吧?
林雪宗的朋友很有办法,又把此事汇报给上面。经他反复游说,上海几家银行领导开了会,拿出一个“股票发行暂时管理办法”,其中一条规定是,集体所有制的企业可以发行股票,老企业和国营则不行。林雪宗看到这个管理办法就笑了,说真是民兵探路,正规军断后,上海乐器厂只有五十多个人,刚好符合上述规定。如此便促成了上海第一家股票的正式发行。上海人做事总是谨慎和周密,听了有关汇报,市委领导也来过乐器厂几次,每次都悄悄进村,不愿声张,也神秘得跟地下党一般。在详细研究了所有细则后,此事终于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