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汪国强也认识杨四海,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拉着方剑云出门,步行去吃午饭。两人走在大街上,恰成鲜明的对比:方剑云西装革履,高大魁伟.气宇轩昂,汪国强却瘦削精悍,一身朴素的便服,脚下永远是一双老式的白底黑布鞋。他们的口味也不同:方剑云爱吃西餐,牛奶面包和鸡蛋,汪国强喜欢素食,粗茶淡饭。两人都不抽烟,但方剑云喜欢喝啤酒,汪国强滴酒不沾。这些反差极大的兴趣爱好,并不妨碍两人成为好朋友,在未来的路上并肩携手。
他们穿过马路,绕过小街,闲谈着走向常去的那家小饭店。路人看见这饶有情趣的一对,都忍不住回头看上几眼.后来惹得他俩自己也笑起来。
“他们在看你,你是有名的美男子嘛!”汪国强指指方剑云。
“是在看你。”方剑云也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为啥一年四季总是这身打扮?”
“你又想说,我这样子像陕北农民吧?”汪国强哈哈笑道,“别忘了在延安,你那一身比我还土。有一次,你把拖拉机都开到沟里去了,我还没出过这种洋相呢!”
方剑云收起笑容,“老兄,你回北京后,想过延安吗?我可是常想……”
“我不但想,还回去看过几次……”汪国强认真地说,“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么苦!”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青年时代,那也是他们的峥嵘岁月。那些日子早就埋藏在记忆深处,但他们从未忘却过。一提起陕北,一想到延安,脑海里就会浮起那黄土高坡,那光秃秃的山冈,那炽热的阳光,那清凉的狂风,还有黄昏时分沿着河岸赶来的牛车,车上石头般静默的老汉,他眼里映照出天边浑圆的落日……
蓦地,一声苍凉从老汉那干瘦的身躯里进裂了出来,在天地间久久回旋.顿时拨开了头顶飘**的白云,把他们带到遥远的遐思中:东山上那个点灯,西山上那个明;四十里那个平川也不见人。
方剑云还记得,这首信天游正是汪国强喜欢唱的。那时汪国强就像个知心老大哥,总爱在他们这群知青情绪低落、看不到前途时吼几嗓子,好给他们鼓鼓劲。汪国强也是口才极好,一口京片子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他又喜欢读书,背功了得,居然能把“老三篇”唱成京韵大鼓,让你五体投地。汪国强不但嘴皮子快.脑子也好使,做起思想工作一套一套,唠起啧来在情在理,说得青山见日流水见底,在知矛中也颇有威信。方剑云所在的生产队,跟汪国强的知青点相距不远,有空他就喜丈往那)L跑,跟这个老大哥聊聊,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情趣盎然了。
有一天没活儿干,方剑云无聊之极,顶着大风闯进汪国强的窑洞里,发现他正三整理书籍。好家伙,满满一箱子书!方剑云拿起几本翻了翻,五花八门什么都犷,除了社科类,还有小说。方剑云羡慕不已。他们知青点只有几本破书,翻得毛2都没有了,还在抢着看呢!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书!”他由衷地说,“竟然带了这么多书来……”
汪国强把书仔细地放进那口木箱子,“谁不爱书,谁就不爱智慧;谁不爱智泉,谁就会变成愚人!而智慧是生命的动力……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一个教育家说勺。”
此人平时出口成章,原来秘密都在书里,这让刚满十八岁的方剑云更加敬佩。
他连忙说:“也借给我几本叹,这是精神食粮呀,我也需要!”
“借给你可以,但要小合,别让你们生产队长知道。”汪国强小心翼翼地看看亨洞外。
“前两天,我刚当选为生产队长。”方剑云不禁笑起来。
汪国强怔了怔,也大笑起来,“忘了告诉你,我还是我们生产大队的革委会副三任呢!咱俩都一样,是可以改造好的黑帮子弟嘛!”
两人正笑着,突然有个知青跑来说:“快,公社书记来了,要查你的书……”
窑洞里顿时一阵忙乱,那个知青帮着他俩,飞快地把书箱子藏到一堆柴草里,戈后穿件旧军装的公社书记就大驾光临。这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复员军人,在部队里的盲,天生对读书人没好感。他拿眼扫了扫窑洞里,大概不好意思去翻那个明显犷嫌疑的柴草堆,便教训了汪国强一通,说你是下乡来接受农民再教育,还读哪门二书啊?难道你不知道,这读书就是四旧,是资产阶级思想,那是绝对禁止的……戈同志口沫四溅地修理了他们一通,并没说出什么道理来,但就是不准他们读书,子生霸道!汪国强却笑嘻嘻地听着,送走瘟神,照读不误。
后来方剑云时时想起这一幕,深感汪国强与其他知青有诸多不同。那是一个翻三云覆手雨的年月,一代青年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从叱咤风云的红卫兵到接受再交育,历史的车轮让他们应接不暇,目瞪口呆。不少人无法适应,放浪形骸,到了夏村后成天骂娘,甚至鸡鸣狗盗、装病回城……原本炽烈的奋斗热情与壮丽的革命卫想,跟广阔天地的生存空间形成了巨大落差,还有几个人能在昏暗的油灯下坚持含马列?或在农业学大寨的艰苦实践中去执着信念?而汪国强却做到了!他热情仍〔,理想未泯,用诸多承受苦难的书籍、文章和格言来激励自己,咬牙苦熬、隐忍d上,从没消沉和颓唐过,更没有自我嘲弄和放逐;有的只是对青春理想的深沉缅卜与再度追求,对生命力从不同角度的又一次托举和张扬……
方剑云的插队生活比汪国强要难熬得多。他年纪尚小,不到十六岁就被赶下乡。时任河北省委书记的父亲关在秦城监狱,多病的母亲也未能幸免,被造反派关押起来,直到他临走时,才允许见一面。方剑云看着面容憔悴的母亲欲哭无泪,小小年纪,他已经逼着自己坚强起来。
母亲早有准备,递给他一沓显然是悄悄存下来的零钱,大约有二十多元,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他永生难忘的话:“孩子,这些钱你都带去吧,穷家富路呀!”
方剑云捏紧了钱,一阵心酸。可想而知,这区区几十元,就是母亲的全部家当呀!
他落户在延安城外的桥儿沟,离当年父母读抗大的地方不远。没想到根据地还是那么穷:老百姓大多家徒四壁,几个人穿一条裤子。冬天砍完柴,烧热炕,门都不敢出,因为没有过冬的衣物。有些人四季就一身,夏天把棉絮扯出来,冬天又塞进去。生产队里都是坡地、梯田,种的粮食都是玉米、小米、高粱,没有水稻和麦子。一年到头分下的白面,知青们一顿就吃完了。一个月领到的口粮,半个月就吃光,只好到老乡家去“蹭饭”。老乡家也没什么好吃的,大家一起吃糠咽菜吧,那真是苦不堪言啊!方剑云首次尝到挨饿的滋味,饿得五脏六腑都难受极了!来自繁华大城市乃至首都的知青们,哪里吃过这种苦?他们不会计划过日子,常用分来的粮食去找老乡换鸡蛋,没吃的就去偷鸡摸狗。很快村里就听不见鸡叫声了,后来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全让这帮知青给吃了。老乡对他们挺宽容,还说:“瞧这些娃苦的!”
方剑云虽是男孩子,但因出身高干家庭,从小也是娇生惯养。插队到延安,对他的意志和毅力都是个考验。从没做过农活儿的他,如今要跟老乡们一起下地、砍柴、烧窑、烧砖……白天晒太阳、流大汗,背着跟自己体重一样沉的东西爬坡上坎,晚上跟四五个知青一起睡在窑洞里,光秃秃的炕上冰凉冰凉,简直冷透心尖!山沟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电,甚至连煤油也没有,打个电话也要去几十里以外的公社。一开始四五个人住的窑洞.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知青都陆续调走了,而他却因出身不好与之无缘,招工、回城、上大学更是没有自己的份儿。有一年春节,他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煤油灯里没有一滴油,独自躺在黑暗中,真是绝望极了,觉得此生都不可能回北京,只能一辈子待在这荒漠偏僻又贫穷落后的山村了!
艰苦的环境确实锻炼人。在这样的境遇下,他居然从会计、生产队长干起,一直当到大队副支书,这才赢来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美名,也真是付出了许多汗水。
那一天,队里分得一辆手扶拖拉机,找不到人开回来,就派他去。方剑云知道队里属自己文化高,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他在县城里反复琢磨半天.总算找到一点窍门,试着把拖拉机开回来了。走到延河边时,要过一道桥,他不知这拖拉机上下左时为反操作,一不小心,就把拖拉机开到桥下去,一头栽进了河里!河水不算磷,但也淹到他脖子。他又慌又乱,心一急.便昏过去,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醒印寸,他已经躺在当地驻军的医疗所里。原来是几个解放军战士救了他,还帮他脱;湿透的衣服,换上干净的军装,一直把他送回知青点……
在以后的岁月里,方剑云想起这些艰难的往事,没有懊丧,只有骄傲。剔除掉仁中的生活所迫和政治因素.那些青春的狂热高亢,理想的璀璨昂扬,**的态意E洋,勇气的义无反顾,毕竟都是美丽纯真的,呈现出年轻生命的天然风采―这尤是他的青春之歌!他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行者,虽然历经了千辛万苦,还有孤奴寂寞的考验,但内心的热情并未熄灭;直到今天,他仍在为自己的理想目标而奋卜,为此还要去攀登更高的山峰。而延安那段生活就像人生的灯塔,永远照耀着他立进的方向,也是他自信的力量之所在。
两人默默地走着,都在细细品味自己的青春,如饮香茗一般,弥久而醇厚,平眨而悠长,知足而从容。相似的岁月、情感和经历,构成了他们生命中同一条轴坛,相近的地域特色又感染上相同的情绪,始终萦绕于怀。他们用共同的心境,体立和感悟出同一种极富人文色彩的人生基调,沧海桑田,刻骨铭心……
“哎,你刚才说,你什么时候回过延安?”方剑云突然问,“有何感想啊?”
“那是我去延安调查农村金融.那里已经搞起了小贷公司、村镇银行、农村信习社等存贷机构,有关部门还张罗着,想把这农村信用社改成农村商业银行。一旦友样就要跨区域,成本就高了。我说农民养鸡养鸭养猪那点儿利润,怎么养得起你]这些开汽车住大楼的银行人员?”汪国强思索着说,“咱们的金融改革,就不能或地制宜吗?”
方剑云笑起来,“一面是苦苦养猪的农民,一面是金融改革,还真是两难已!”
“所以人家说.我像个生产大队长呢!”汪国强也笑起来,“不过我想,最完是的政治制度,是有那种能够给人民提供最大的幸福、最好的社会治安以及最稳定勺经济收人的政府。咱能不能顺着这条思路,去琢磨我们的金融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