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周家,那里有几间简陋的木板房,打了补丁的房门和古老的犷格子,给这处小院增添了几分风采。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草帘子,跨进小院,又不李愣住了……
一个小姑娘正在院子里种树。她全神贯注地用铲子挖开泥巴,种下一棵刚刚爆当嫩芽,显得素净出挑的紫荆花,然后聚精会神地培土、除草、提水浇灌……干得国么起劲,心无旁鹜。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上面沾着一些汗渍和尘土,但裙据飞乡,飘飘欲仙。落日的余晖映衬照着她纤细的身形,晚风吹拂着她凌乱的长发,看二去是那样纯洁,又那样素雅。那张铅华不施的脸庞,迎着绚丽的晚霞,犹如一朵护露的玫瑰……她肯定不是村民,但她是谁呢?
小姑娘扭头看见他,不禁叫起来:“外公,有客人……”
周大爷迎出来,脸上也笑开了花,急忙为他介绍说:
“这是我的外孙女林依依,刚从上海回来,跟你是前后脚……我家一下子来了J个年轻人,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
那还用问?陆超顿时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她真是单纯可爱,好比一朵姥紫旨红的鲜花,在阳光下闪耀,在春风中摇曳,婀娜多姿,生机盎然。又像一个洁白三瑕、飘然下凡的仙女,在这荒山中,野径里,破院间,给了他一份梦寐以求的境
当晚,在这棵紫荆花树下,周大爷尽其所能做了一桌好菜,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纽年轻人。陆超拿出自己带来的郎酒,几乎灌醉了这个朴实憨厚的养蜂人,也套出’林依依的身世。原来她母亲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川剧演员,天生一副好嗓子,从小亡喜欢唱戏,长大后便进了县川剧团。后来有个从省城来的地质勘探员,娶走了这艺头牌名伶,又把她带回上海老家。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周大爷的女儿周俊霞三下一个闺女,便被丈夫无情地甩掉,女儿也归了那个男人。周俊霞如今在上海人二当导演,又改嫁给一个音乐家,才有了林依依……
“这孩子命好!”周大爷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外孙女,混浊的老眼里含着泪丘,“她妈就是我们山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她肯定比她妈更强……是不是,依丈?”
林依依换下了那身白色连衣裙,穿了一身男孩子似的白底蓝条水手装,尽显她体来自大城市的不凡气质。一头秀发用一根缎带恰到好处地扎在脑后,神情很端三。她握着外公的手说:
“妈妈要我去读上海人艺,毕业后当演员……外公,你说我能行吗?”
“行.当然行……”周大爷呵呵大笑.“只要你以后常回来看外公.我就心满意足啦!”
陆超也高兴地看着林依依,“以后你当了大明星,可别忘了我们呀!”
林依依羞得脸颊绊红,“怎么可能,那你还是大记者呢!”
“那你会永远记得,我们在这小山村的相遇吗?”陆超的语调含着深情。
“当然不会忘。”林依依调皮地说,“这是我的家乡,还有我的外公和舅舅呢!”
陆超站起身来,打量着那棵紫荆花,“依依,能告诉我吗,你为啥要种这棵树?”
“因为你一摸它,它就会感到痒痒……”
林依依眸子闪光地笑着,起身逃开去,仿佛怕他来挠她的痒痒。在月光下,她的脸庞更加冰清玉洁,让人看了心里直痒痒。
“是因为它像你一样美丽蛟好!”陆超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已经发现,当自己的目光和林依依相遇时,各自眼里都流露出青春的**。这是一时的心血**,还是永久的感情澎湃?陆超不知道,也不愿去深想。他只是觉察到这朵美丽的鲜花,就像那棵紫荆一样,正以不可抗拒之势,在自己的心头慢慢张瓣吐蕊,热烈绽放,且会常开不败……
后来的日子里,两个年轻人相处和谐,可说是一见投缘,互有好感,然后就日渐情深。姑娘天真烂漫,喜欢戏剧;小伙儿也热爱艺术,聪明伶俐;他们凑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讲,走到哪儿都结伴同行。这种少男少女之间才特有的纯洁情意,就像无声的脚步那样一步步走到对方心里,又像柔和的月光悄悄披上身来,使各自都欣喜地收获着蜂露般的甜蜜。周大爷对陆超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那几年前失去双亲的干涸心田,重又滋润着人间的温暖。
陆超一再推迟自己的归期,他的稿件也一封封寄回成都……
但枝叶未茂的幼树,往往辨不清风雨欲来的预兆;世事纷纭、风云突变,终将让它遭遇残酷的打击。一场出人意料的血案,使他们的关系果真戛然而止了!
这一天,陆超要去县城寄照片,林依依也跟去了,想吃一口自己馋了许久的川北凉粉。回来的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心情愉快,还相约要一起回上海吃臭豆腐。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经过一处小树林,只见鲜花盛开,芳香浓郁;一丛丛,一簇簇,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烁,在和煦的春风里摇摆,争相显示自己的娇美。林依依最喜欢在这百花争妍的季节,跟着外公去田野上放蜂,那蜂蝶就会成群拥来。头上笼罩着暖融融的阳光,身周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耳边回响着“嗡嗡嗡”的声音,你闭上眼睛去感受吧―这就是天堂,天堂就在故乡……
但是好景不长,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坳,来到陡峭的河岸上,出现在眼前的情景却令人惊恐万状:宽阔的青水河河面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大约有上百人正在拼命械斗。他们用的是砍刀和木棒,或许还有火枪和炸药?短兵相接好比电光火石,贴身肉搏伴随着叱咤之声。若不是旁边停着一辆汽车,你会觉得这是个血腥的古战场,人们正在为保卫家乡而决斗……
这是怎么啦?天堂失火了?故乡遭殃了?一向和睦相处的乡亲们怎么打起来了?
林依依在混战一团的人群中似乎看到了外公的身影,不禁高声叫起来:
“外公……”
走在她身后的陆超连忙扑上来,用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
“你叫什么?不要命了?”
“外公在那)L…我要去救他!”林依依拼命挣扎着,终于叫出了声。
陆超又捂着她的嘴,使劲想把她拖走。
“不行,你救不了他,还要搭上自己……他们都是淘金者,为了金矿开采权而打起来,我们赶快回县里报警吧!”
或许这便是今天械斗的缘由?当地村民们跟外来淘金者的矛盾,早就一触即发。陆超听周大爷说,附近几个出金率较高的“金窝子”,大多被外来者抢先占领。一些本地人拥有的矿井.只要出了金子而走红.也会被不法分子来个“黑吃”:或强行人股,或以武力相威胁,低价买进自己开采,或干脆白拿强夺。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几乎所有的挖金者都备有武器,甚至枪支弹药。政府部门不定期搜查,但缴获一批,又来一批,因而武装械斗时有发生。看来他们今天是去了县城,才恰好躲过这一场劫难!但林依依却不肯顺从陆超,她一定要去救外公··…
“外公!舅舅!我来了……”
林依依的发辫散开了,脸也涨红了,又挣脱开陆超的手奔向河边。清水河一边是茂密的森林,一边是破败的公路,中间是汹涌澎湃的河水。林依依和陆超都隐约看见,河水里漂浮着几具尸体,血水把河水都染红了,映照着快要下山的夕阳,那情景无比壮观,又光怪陆离。看来有不少人溺亡,还有不少人被砍死,另有一些人在用石头砸汽车,枪声也跟着响起来……
林依依不知道是谁先发起这场械斗,也不知道外公他们是胜是败,但她知道本地人缺少枪支弹药,最多有一些火枪和自制的炸药,肯定处于劣势,处境危险。
果然,她跑近,也看清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外地人正在追赶乡亲们!河岸上已经尸横遍野,有人逃走,有人倒地,到处呻吟不绝,喊声震天。两个只知道拼命的舅舅倒下了,外公也被一颗罪恶的子弹射中,生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