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年轻人,你着急了?等不下去了?”潘玉祥也喝着茶,笑微微地用手指了指他。“这可是科学研究,来不得半点盲目冲动,更不能拔苗助长!在现在的形势下,我们能建造完成既定的试验装置,能渐渐提高对等离子体性质的认识,逐步掌握受控热核反应的基本技术,就已经很不错了!”
康峻山真的着急起来,他把椅子拉近了潘玉祥,似乎急于说服他。“是的,潘老师,您可以说我不满足,不满足于这种一般的发展方针和技术路线,希望走一条捷径。老师您也别误会,在科学上我一向是严肃的,而且从不相信条条大路都通罗马。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不能追求事半功倍呢?我们为什么不能站在尽快点火、建堆的高度上,来分析和评价各种途径的优劣,以便寻求出一条能尽快实现点火的道路呢?”
“尽快、尽快……年轻人,你的热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但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妄!”潘玉祥起初平静地听他叙述,到后来语气已变得不悦。“我的老师钱三强那一年来视察时,还专门指示我们,搞聚变研究,要全面规划,集中力量,突出重点,而不是搞什么大会战,更不能像大跃进似的一哄而上!我们现在遵循小装置、多途径的技术路线,以实现建堆、点火为目标,先进行热核等离子体的物理和技术研究,相应的开展装置理论、诊断技术和工程技术的研究,这条路是稳妥可行的!
“但是还有别的路可走!”康峻山激动地站起来,掏出了那本科普杂志,“潘老师,您看,这是我们能弄到手的最新国际消息!在我们的科研工作停滞不前的时候,苏联已经搞出了大型的托卡马克装置!实验证明受控热核反应,在环场位形装置上进展最快,具有较大的实现点火的可能性!所以我认为,我们研究的重点途径,也应该放在大型的环形装置上!”
潘玉祥惊讶地接过那本杂志,稍感不快地膘了康峻山一眼,“有这种事?你怎么还跟你的老师打埋伏?”
康峻山忙说:“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看到这本杂志……我还在后悔呢!如果能早一点看见它,最好是从图书馆取回来那天晚上,我就能看见它,再仔细读一读就好了!咱们就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可惜我最近太忙,居然把它给忽略了!”
潘玉祥就着灯光坐下,认真地看了一阵杂志,在他细细端详那幅照片时,激越的心情也像一股热流,迅速穿过了全身。但多年的思考习惯,冷静自制的性格,严肃的科学态度,都使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微笑地抬起头,面对自己的学生。“既然他们已经取得了成功,这个装置显然很好。我也一直承认,和其他十多种不同途径的性能相比,这种‘托卡马克’的磁约束具有明显的优势,所采用的加热方法也极为简单有效。”
“是啊!”康峻山热切地喊道,“由于在核聚变的装置性能中,‘约束’是首要关键,因此这个途径的发展,和首先实现‘点火’的前景相对比,肯定比其他途径都要优越得多!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走这条路呢?”
潘玉祥放下杂志,似乎还在竭力平静自己。“年轻人,你这样热心积极,我不想给你泼冷水……但你现在也是个领导了,看问题可不能这么简单啊!搞一个新东西是不容易的,我们应该有一个较一长的思想准备和技术准备时间,不能轻率地盲目跟进。我相信苏联人的托卡马克装置,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国外搞这种研究,也许走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我们呢?一切才刚刚起步。还有,人家的科研条件很好,搞这些根本就不缺经费。我们呢?搞这么大型的装置,钱从哪儿来?经费又去哪儿申请?你都想过吗?”
康峻山连忙恳切地说:“老师,您要相信,我康峻山不是那种头脑一发热,就想上天摘星星的人!这些事,我也大致考虑过。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应该发挥自己的优势……正好,上面不是要搞12年科研规划吗?我们所里也有盼头了,对不对?我们就把这个项目报上去,您看行不行啊?”
“你呀你!”潘玉祥不悦地摇摇头,“你怎么还越说越来劲儿了?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是那种盲目往前闯的愣头青呀!”
“可为了尽快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也非常愿意往前闯一闯!”康峻山激动地握紧了拳头,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就让我来做一个开路先锋吧!老师,您难道不支持我?”
潘玉祥再也无法控制那不快的心情。他望着面前神色激动的年轻人,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长辈,一个老师,无论是出于生活的启示还是责任感的驱使,都应该把一些话说够说透,让这个自己平时很喜欢的青年,尽快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于是他倾身向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说:“具体的业务问题,我们可以今后再讨论。但是康峻山,作为你的老师,我要向你指出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当你还不会游泳的时候,你就想潜到深水里去,那是要淹死人的!”
康峻山一征,继而又执著地望着他:“那我们现在就赶快学会游泳,还不行吗?潘老师,如果我们总不下水,又怎么能识得水性呢?”
潘玉祥的语气渐渐不耐烦了:“是啊,我们先搞小型装置,搞多种途径,就是想让你们先在浅水区游泳。这样不过喝几口水,不会出大麻烦的!”
“那就像在游泳池里游泳,是永远也学不好这门技术的!”康峻山不禁苦笑道,“潘老师,您为什么不大胆地带着我们,去托河湖海里游泳呢?那样才能锻炼出我们的好水性,那样才能像毛主席所说——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潘玉祥的心里更加烦躁,一时间乱哄哄地理不出个头绪来。突然间,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那,我们在这之前生产和安装的小型装置呢?还有那些小型试验,依你说,还搞不搞,做不做了?如果推倒重来,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在那个瞬间里,康峻山也是思潮起伏,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回答,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心情澎湃,一连串的话未经思索便喷涌而出:“依我看,都应该先停一停,放一放“二潘老师,我不明白,在我们已经得知,别人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时候,为什么不赶紧地跟上?科学技术是人类共同的财富,自力更生,绝不是一切都由自己来从头做起,我们也该学习别人先进的东西。人家走过的弯路,我们为什么还要走?人家正在走的直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大步地跨过去,甚至超过他们?尤其在核聚变这项科研上,谁都没有经验,义是人类必须共同面对的难题,不去借鉴那才是傻子!从这个高度上来讲,花点钱算不了什么,更谈不上浪费。难道搞闭关自守,就是多快好省吗?”
潘玉祥听着听着,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火直往上蹿,也许是酒精在发挥作用?他突然间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一把掷在地上,同时吼道:“住嘴,人家走过的路,我们不一定去走!中国有中国的国情,莽撞蛮干,决不会有好结果!光凭一本杂志,一篇文章,一张图片,就去盲目地紧跟,那更是愚盆!”
康峻山大吃一惊,不觉叫道:“老师,您怎么了?”
潘玉祥也有些吃惊,继而感到发窘。他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可以说多年来,他从没发过这样大的火,何况是面对自己最喜爱的学生。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很紧张,双方都似乎惊呆了,也都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僵局。
幸好这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推门进来,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爸,妈!”她快活地喊道,“我回来了!这次是彻底回来了!”
梅月在卧室里,早就听到了这番争执,她明知道他们是为了科研的事儿在争论,但还是想出来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听到女儿的叫声,她心里乐开了花,立刻打开门冲出来,叫道:“雅书,是你!你回来得正好,一”
她漂了一眼康峻山,她早就有心让这个年轻人做自己的女婿,现在潘雅书回来了,时机正好,不料老头子又跟人家吵起来,弄得挺难堪。她不明白,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康峻山有什么不好?老头子要跟人家作脸作色,还摔碎了一个他自己最喜爱的景德镇茶杯!偏巧女儿这时候回来,不免觉得有些别扭,她得赶快想办法弥补。
“峻山,快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的大女儿雅书!”她连忙接过潘雅书的旅行袋,又推着她向前,对康峻山说,“我这个宝贝女儿啊,一直在省城话剧团里当演员,最近才……晦,每次回来都不巧,你还没见过她吧?”
康峻山已经很快恢复了常态,坦**地微笑着,把自己的一只大手递给潘雅书:“雅书,你好。咱们虽没见过面,但我在省城看过你的演出,《油田之歌》,对不对?你不是那个女主角吗?什么时候,你也给咱所里人上演一出《聚变之歌》啊?”
潘雅书大方又文静地跟他握了握手,也微笑道:“不,我最喜欢的,还是话剧《青春之歌》,我喜欢林道静,那是我演过的最好的角色!”
康峻山笑了笑,没说什么。刚见面,人又不熟,他不好意思跟她争论,说自己不喜欢这种“小资产阶段情调”。何况,他喜不喜欢,跟她有什么关系?但他突然看见梅月正跟潘老师眨眼睛,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脸上也微微泛起红晕,连忙提出告辞。“对不起,天晚了,雅书又是刚回来,我也该走了!”
潘玉样始终愣在那里不做声,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心情仍然不爽,大女儿突然归来,也没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听说康峻山要走,他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在为刚才的事情抱歉。
梅月还想拉着康峻山,。孩子,别走,你跟雅书刚认识,一块儿聊聊呀!”
这下连潘雅书也看出一丝苗头来了,她也微微涨红了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给母亲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娇,“妈,人家刚回来,走了一头汗,还想去洗洗呢!对了,这些野花,快找个瓶子插上……”
趁梅月忙乱的时候,康峻山已经走开。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把那本杂志留下,最终还是拿走了。等梅月找来一个玻璃杯,帮女儿把野花插好,才发现心仪的客人已经离去,不觉冲老伴发起火来:“你是怎么啦?也不留一留他?没见我正忙着吗?”
“好了!别说了!”潘玉祥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心里也正烦着呢!”
梅月惊讶地望着他:“我说老头子,今天你是怎么啦?峻山真是得罪你了?”
老头子没有回答,女儿拉了母亲一把:“妈,先别管爸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母女俩相扶着走进卧室,留下潘玉样对着一地碎片,陷人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