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媛没说话,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这时,白天已将日光燃尽,寒露开始降在草地和野花上。在太阳简简单单、没有绕着云彩落下去的地方,铺着一片庄严的紫红。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峰上,有一束散发着红宝石和火焰似的光辉,正在灿烂地燃烧着……
“那是爱情的光辉。”谢若媛抬头看着天色,心疼地想,“但它已离我越来越远。”
“你怎么啦?”康峻山见她如此痛苦,心里也不禁泛起内疚和自责。
谢若媛还是不回答,只是在灿烂的夕照中,在晚霞的光辉里,在孤寂的星星即将上升之际,默默地看着康峻山——她想永远在心里珍藏他的形象。
“我们该回去了”她慢慢地站起身。
康峻山感到有些意外,“不再坐会儿了?”
“再坐?”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再坐还有什么意思?”
谢若媛低着头,跟在康峻山身后沉默地走着。经过这场谈话,她更加喜欢这个男人了,包括他那大方稳重的态度,坦率忠诚的为人,不落俗套的做法……走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却得不到他的眷顾,一颗心真是如同在烈火中煎熬,所以她要赶快离开他。
但是走到所门口,她又忍不住发问:“如果以后,你跟你的女朋友一直定不下来……或者你们的关系不存在了,那,我和你,还能不能有所发展呢?”
“怎么说好呢?”康峻山叹了一口气,“时过境迁,我现在怎能回答你?”
“是我不好。”谢若媛的脸红了,幸亏在黑暗中看不出来,“我不该说这些……”
她的窘态、纯真和一片深情,康峻山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在这样美好的夜晚,望着对自己如此深爱的女孩子,他心里也不可能不感动。但在康峻山的天性里,是有那么一点残忍和冷酷的!何况这次谈话快结束了,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心里一急,就什么都不顾了。“小谢,最近我很忙,还会一直忙下去……因而,今天就算是最后一次谈话吧?如果没什么事,我们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
康峻山坦然地望着谢若媛,为自己终于说出这句话而松了口气。他了解她心灵里一切美好的情慷,他也为她前两次不幸的恋爱而惋惜,他愿意帮助她解除内心的痛苦,却唯独不愿交出他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康峻山虽然有着许多优秀的品质,却未能摆脱男性的吝音和自私。现在他心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既不想让她痛苦,也无法让她欢乐,只好抚慰一般的来跟她见面,又为这些谈话的发展趋势而揪着心……直到一分钟以前,他好像才明白过来——要想斩断她对他的爱,是非得果决一些不可了!他不应当再拖下去,不应当再让自己苦恼,让眼前这个女孩子受罪了!
这话是谢若媛没能料到的,她不但失去了康峻山的爱,而且连他的友谊也得不到,甚至不能再见到他!在那短短的一瞬,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能呆呆地望向前方,然而面前的一切——星光、树影、路灯、楼舍,只是轻轻滑过她的视野。在她脑海里翻腾着的,仍然是那个可怕的前景,她陷人了难以名状的绝望境地……
许久,她才轻声问:“为什么?我不是已经愿意面对,你有个女朋友的现实吗?”
康峻山聪明地避开了正面回答:“你觉得,我们这种会面和谈话,再重复下去合适吗?这到底算什么?同志?朋友?还是别的关系?人们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当然是朋友,你以为还有别的?”她无法抑制悲伤,竟冲他大声嚷嚷。
康峻山摇了摇头,语气柔和但很坚决,“不,我们不能再那样做了!”
谢若媛沉默不语,月光晶莹地照到她脸上,这张脸充满了绝望的悲哀。“你真是让我太伤心了!”她两眼含泪说,“我真恨不得大哭一场!”
“别这样,不值得。”康峻山叹了口气,温柔地安慰着她,“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还年轻,还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我也提前祝福你吧!”
说完这话,他应该离开她了。可是康峻山踌躇着,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好像并不愿意很快就走开。真是奇怪,他对她的感受竟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时候,他们已进了所里,走在家属区的几栋楼之间。从员工住户的窗口里吐出一缕缕温罄的灯光,玻璃上也映现出一些摇曳不定、忽大忽小的人影……那些沉浸在日常生活平淡而又琐细的欢乐中的人们,谁也没有觉察到这两个青年的苦恼。
“康峻山,我只希望能和你保持一般的友谊,难道这也不行吗?”谢若媛又一次伤心地诉说,“难道我们俩,就非得成为路人?成为陌生人?”
“真的,真的,这样做好一些。”康峻山机械地微笑着。
他的笑容终于激起了谢若媛的愤怒,她提高了声音指责他:“你真是铁石心肠!你完全不懂得感情,更不懂得什么是爱……”她说到这里,声音也硬咽了,泪水汹涌地流出来,洒在她的脸颊上,比月光更晶莹地闪粗着。
康峻山愣住了。月光薄雾一般的照在那张棱角分明、被连鬓胡勾出一圈优美轮廓的长方形脸盘上。在那双神情质朴沉稳的眼睛里,在他线条刚毅果决的嘴唇上,都突然浮动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温情。当他向下看着谢若媛那惨白俊美的脸蛋儿,那双含着晶莹泪珠的眼睛时,在这个“铁石心肠”的男子汉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一股柔情……伤害了她的感情所引起的惶惑与不安,是这样强烈地在他那宽阔的胸膛里翻腾着,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和愿望,想去帮助她和安慰她,使她从绝望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他也想再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和动机,但却无从开口,竟感到语言的贫乏……当谢若媛的态度变得激烈时,他甚至怀疑起自己来——这样果决地斩断和她的一切来往,真是很必要吗?如果这个女孩子现在只渴求自己的友谊,而这友谊又能给她失去爱情的心灵带来一点补偿和慰藉,那么,他又何必那么冷酷,非要夺去她最后的欢乐呢?可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大概,他是不能再说什么、做什么的吧?
激越的青春热流,就这样第一次奔涌过康峻山的全身,使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忐忑不安。然而他紧紧闭住嘴唇,尽量控制住自己,保持着沉默。直到那个年轻姑娘在一阵激烈的爆发之后,突然转身跑去,远远离开了他,他仍是一言不发。
这天晚上康峻山走回宿舍,不禁怅然若失。他的心情很是异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丢失了?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回想那个突然跑开的俏丽背影……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感情困惑吧?但这玩意儿真是麻烦,竟会搅得人心魂不定!他后来又像安慰自己似的想到:爱情的光辉固然很灿烂很美好,但却比不上他的工作——那片理想的火焰将更加蔚为壮观、瑰丽和辉煌!